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焦急的阴影,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竹简上,“嗒”一声轻响,墨迹被晕开一小团深色涟漪。
“陛……陛下,找到了!”
一刻钟后,程德枢颤抖着捧起一片边缘焦黑的残纸。
这是当初查抄冯府时,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半页密札。
纸早已脆得像枯叶,稍微用力就会碎裂;他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不敢呼吸,唯恐一口气吹散这最后的线索。
曹髦凑近烛火,眯起眼辨认那上面幸存的几个字。
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匆忙间写就——墨迹深浅不一,浓处如凝固血块,淡处似干涸泪痕;纸背透出背面未烧尽的朱砂批注,隐隐泛着妖异的暗红光。
“……南溪……蛊母……不可控……荀……”
“荀?”曹髦盯着那个只剩半边的字,眉头紧锁成川。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是在浩瀚的史料库中检索关键词。
三国末期,姓荀的名士不少,荀彧、荀攸那是曹家旧臣,但与南中毫无瓜葛。
若是司马家的人……
忽然,一段冷僻的史料跃入脑海。
司马昭的心腹谋士荀??,有一个早年因痴迷方术被家族除名的侄子。
史书上对这人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少隐巫山,通蛮语,善使毒虫,号鬼医。”
那人的名字,叫荀厉。
曹髦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荀厉。这人现在何处?”
帐内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老卒刘三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
他身后跟着的十个龙首卫老兵,个个身上带伤,衣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甲片缝隙嵌着黑灰,随走动簌簌掉落,在地面铺开细密灰线;一人左袖空荡荡垂着,断口处焦黑翻卷,散发出蛋白质烧糊的微焦气。
“陛下,想烧台子的耗子都清理干净了。”刘三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噗”声,布袋底部渗出暗红血浆,在毡毯上缓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毒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指腹粗粝的茧子刮过颧骨,带下几粒干涸血痂;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这帮人不对劲。咱们刚围上去,还没动手,他们就自个儿咬碎了牙里的毒囊。只有领头的那个,临死前死死攥着这个。”
刘三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青玉蝉。
玉质通透,却带着一股阴森的沁色,显然是陪葬出土的冥器——蝉翼处有细微土蚀纹路,指尖摩挲时能感到微小的砂砾感;蝉腹上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隶书小字——“南归”,刻痕深处沁着陈年尸蜡,泛出幽微的黄光。
曹髦伸手捻起那枚玉蝉。
触手冰凉,像是在摸一条死蛇——玉身滑腻微黏,仿佛覆着层极薄的尸油膜,指尖稍一用力,便在表面留下半透明指印。
“南归……”曹髦冷笑一声,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蝉边缘硌进掌心,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原来如此。冯????在阴山设伏是假,声东击西是真。他知道北方守备森严,便早早在南疆留了这条毒计。这玉蝉不是信物,是给荀厉动手的信号——北方事败,即便他冯????死了,这蛊毒也要在南边炸开。”
司马家这是要用一场瘟疫,彻底拖垮曹魏的根基。
一旦瘟疫蔓延,必定流民四起,军心涣散。
到时候,司马师只需以“天谴”为名,便能顺理成章地逼宫废帝。
“陛下,若真是疫毒,咱们手里的兵马可挡不住啊。”崔砚脸色铁青,他是带兵的人,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说话时喉结剧烈上下,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像有条蚯蚓在皮下钻行。
“挡不住也要挡。”
曹髦霍然起身,大氅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袍角扫过炭盆,带起几星暗红余烬,飘向空中时“嘶嘶”作响,旋即熄灭。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声急促而沉重——牛皮靴底碾过毡毯纤维,“沙沙”声里夹着碎石被踩扁的“咯吱”轻响。
“阿福!”
“奴婢在。”
“传朕密诏,召太医令张景即刻入宫。告诉他,别带那些温补的药材,只带《瘴疠辨证》手札。另外……”曹髦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命太医院连夜调集艾草、雄黄、石灰三物,有多少要多少。再从太仆寺调三十辆快车,把这些东西连同三十名精通疮疡科的医官,星夜送往荆州。”
他转头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沅水,声音沉稳得可怕:“在沅水沿岸设‘清瘴所’,凡有高热症状者,强制隔离。告诉地方官,不管他是士族还是流民,谁敢瞒报,朕就让他全家去填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刀剑更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