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距离营门尚有百步时便口吐白沫,涎液混着铁锈色的血丝拉出细长黏丝,在朔风里瞬间凝成冰晶;前蹄一软,生生跪折在冻土上——土层下传来枯草根被硬生生扯断的“咔嚓”声,紧接着是膝骨撞上板结泥壳的闷响,最后才迸出那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像有人用钝刀劈开冻透的猪腿骨。
马背上的骑士如同一袋沉重的湿面粉被甩飞出去,滚过碎石滩时肩甲刮擦冻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后颈蹭过一块尖棱石,皮肤擦破处渗出温热的血珠,刚沾上寒风便凝成暗红小痂;背上的令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粗麻布摩擦旗杆铁箍,刮出短促尖利的“嘶啦”声,像是某种不祥的招魂幡在啃噬空气。
工部大营的夜,是被这声马嘶撕开的——那嘶鸣起初是高亢的炸裂音,尾调却陡然塌陷成破风箱般的“嗬嗬”漏气声,余震在营帐帆布上嗡嗡震颤,惊起栖在横梁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撞向油布顶棚。
曹髦正坐在简陋的行军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
粗陶碗壁烫得指尖发麻,热气裹着微焦的谷物香扑在脸上,蒸得眼睑微微发胀,稍微缓解了眼底的干涩灼痛;粥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星,随着他手腕细微的颤抖轻轻晃荡。
他没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发呆。
火星迸溅时“噼啪”轻响,灼热气流裹着木炭特有的焦苦味扑上鼻腔;这一整天都在盯着筑台的夯土进度,脑子里嗡嗡全是号子声,这会儿静下来,反倒觉得耳鸣得厉害——左耳深处持续嗡鸣,右耳则像塞了团浸水棉絮,连自己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咕噜”声都异常清晰。
“主子。”阿福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寒气和明显的血腥味。
帘布掀开刹那,一股裹挟雪粒的锐利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猛地向一侧倾斜,将他半边脸拖成摇晃的墨色长影;他靴底踩过门槛积雪,“咯吱”声未落,又踏进帐内半融的泥水坑,鞋帮上冻硬的泥块簌簌剥落,在毡毯上砸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手里没有拂尘,只托着一个被汗水和不知名污渍浸透的油布包。
那包袱皮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水珠坠地前悬停半秒,折射烛光如微小琥珀,落地时“嗒”一声溅开细小的黑斑,洇湿毡毯纤维,散发出陈年尸油混着烂柿子的酸腐气。
“交州刺史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青筋绷出蚯蚓状的凸起,“送信的人只剩一口气,昏死前只说了两个字——‘沸汤’。”
曹髦放下粥碗,那碗底在案几上磕出轻轻一声“嗒”,余音未散,碗沿残留的粥渍已凝成半透明胶质。
他解开油布包。
里面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因为受潮有些晕染,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是腐烂的淤泥混着腥甜的怪味,钻进鼻腔时舌尖竟泛起铁锈般的回甘;纸页边缘卷曲发脆,指尖捻过时簌簌掉下灰黑色碎屑,沾在指腹留下微痒的颗粒感。
只读了三行,曹髦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牂柯郡三县,井水、河水一夜之间泛起诡异的黑沫,腥臭难闻——那黑沫浮在水面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凑近时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似无数微小气泡在溃烂皮肉上爆裂。
饮用者初时无感,半日后高热如焚,全身皮肤溃烂,红肿处流出的黄水沾哪儿烂哪儿,正如沸汤泼雪——黄水滴落青砖,腾起一缕白烟,砖面随即蚀出蜂窝状小孔,散发出烤焦羽毛的糊味。
短短三日,死尸已逾千具,且那尸体在日头下甚至会迅速膨胀、炸裂——腹腔鼓胀如熟透西瓜,皮肤绷成半透明薄膜,隐约可见内脏翻涌的暗影,最终“嘭”一声闷响,腹膜崩裂,喷出温热黏稠的褐色浆液,溅上营帐帷幔时“嗤嗤”作响,腾起带甜腥气的白雾。
更刺眼的是信末一行小字:有流民夜见江畔有“赤面人”设坛祭祀,投枯骨入江,口诵诡咒——咒音非人语,似砂石磨过生锈铁片,每个音节都让耳道深处隐隐发痒。
“不是天灾。”曹髦的手指在“赤面人”三个字上狠狠碾过,指腹沾了一抹未干的墨迹,凉得透骨,指尖皮肤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这是有人在水里下了毒,还在装神弄鬼。”
“传崔砚、程德枢。”
片刻后,两人匆匆入帐。
程德枢衣冠不整,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记载着冯氏一族罪证的半旧书箱——箱角铜扣磕在门框上,“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他耳垂上未摘的玉瑱微微晃动。
“查冯????的旧档。”曹髦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散发着恶臭的信纸甩在案上,“特别是他往来南中的书信,哪怕是只言片语,也给朕找出来。”
程德枢虽迂腐,但在翻书查典上确是一把好手。
他跪在地上,着魔般地翻检着那些早已被御史台查封的文书——竹简边缘锋利如刀,刮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