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领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龙首卫火器营的老卒刘三,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左腿有些跛,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身上散发出陈年火药与汗渍混杂的微咸气味,呼吸短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嶙峋起伏。
见到一身常服却威压逼人的曹髦,刘三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石硌进皮肉的钝痛,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拿出来。”曹髦温声道。
刘三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打开来,里面却只是一截黑乎乎的烂木头。
那是当日在葫芦谷焚烧粮草时,最后一根没烧完的火把残柄。
木头上还带着炭化的裂纹,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木纹;握在手里却有些硌手——硌手处,恰是半枚嵌入木纹的残玉,温润如生;那种粗糙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到心里,带着一丝残留的、仿佛永远不会冷却的余温。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块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垃圾。
曹髦却缓缓蹲下身子,双手伸出,掌心向上——那是接圣旨的手势。
刘三吓得想缩手,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掌在颤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灰:“陛……陛下,脏……”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将那截炭木接了过来。
刘三趴伏在地上的身躯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帐内唯有他喉间滚出的呜咽,与远处打铁炉“噼啪”一声爆响,撞在一起。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迅速布满了血丝,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泥沟;咸涩的液体滑过皲裂的嘴角,留下微苦的滋味。
他这一辈子,听过骂声,听过军令,唯独没听过天子说,他手里这根烧火棍,能跟石头刻的名字一样不朽。
“报——!”
帐外传来崔砚严厉的喝声,打断了帐内的情绪。
“御前执法崔砚,押解冯氏残部三百人,候旨!”
随着帘布掀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气涌了进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刺耳而滞重,像钝刀刮过石板;俘虏们脚镣相碰,发出金属撞击的冰冷回响,每一声都带着锈蚀的哑音。
三百名俘虏被一条粗长的铁链串在一起,脚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有的身上还带着未干的鞭痕;皮肤上凝结的血痂在昏光下泛着暗褐,裸露的脚踝被铁箍磨得红肿渗血,散发出微腥的铁锈气。
按照大魏律例,叛军余孽,无论从逆与否,皆斩立决。
崔砚手按刀柄,目光冷硬如铁:“陛下,坑早已挖好,就在营西三里。何时行刑?”
那些俘虏听到“坑”字,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锁链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一阵绝望的哗啦声;有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曹髦瞥了一眼那些人。杀人是最简单的,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但这不够。
“杀他们做什么?”曹髦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炭灰,语气凉薄,“杀了还要费力气埋,浪费朕的土。”
他指了指沙盘上那处选定的高台位置。
“给他们每人发一身白布麻衣,不管是锹也好,手也好,让他们去挖石头,去和泥。”曹髦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酷与算计,“让他们亲手把忠魂台筑起来。”
崔砚愣住了,就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阿福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主子。
“若手沾同袍血,便以汗洗罪;若心尚存忠念,自会知悔。”曹髦看着那些俘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让他们每一个时辰跪诵一遍刚才那句‘同死同归’。朕要让冯????看看,是他带出来的兵骨头硬,还是朕的诛心刀子利。”
让杀人者修墓,让背叛者颂忠。这比砍头更折磨人,也更具羞辱性。
暮色四合,营帐外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破布;风势渐烈,卷起黄尘扑在脸上,干涩刺痒;远处归鸟掠过天际,翅尖割开最后一缕天光,发出短促而凄清的鸣叫。
曹髦走出营帐,沿着刚搭好的简易木梯,登上了还没成型的台基高处。
冷风如刀,呼啸着灌进他的衣领,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风里裹挟着未散尽的焦炭余味与新翻湿土的腥气,刮得脸颊生疼;他眯起眼,遥望着北方那一片苍茫的暮色——山影如墨,层层叠叠压向地平线,仿佛亘古沉默的证人。
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借着给皇帝披风系带子的动作,嘴唇微动,声音极低:“主子,龙首卫密察司截获的消息——民间唤作‘锦衣卫’的,正是这支新设哨探。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