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僵在原地,目光狐疑地落在那个木匣上——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阿福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压在匣上,躬身道:“陛下还有一句话:若觉新法不公,公子可列十弊于卷末,每一条,陛下都将亲笔作答。若是说得在理,这新法,废了也罢。”
说罢,阿福再未多言,行了一礼,带着人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风雪扑入门内,卷起几片碎纸与香灰,在门槛处打着旋儿,又倏忽散开。
曹志站在原地,胸口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发慌,肺叶胀痛,呼吸短促而灼热。
许久,他才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案前,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
这一夜,楚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曹志几乎是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在那卷《新法草案》上疯狂挥毫——狼毫笔尖刮过竹纸,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墨汁飞溅,在灯影下凝成几点乌黑的星斑。
他要找出漏洞,他要找出这新法背离祖宗家法、祸乱朝纲的证据!
他要用手中的笔,狠狠撕碎那个少年的狂妄!
“荒谬!废除中正官举荐,改以考课定品?此乃乱政!”
“可笑!寒门与士族同考?祖宗规矩何在?”
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墨汁飞溅。
曹志的双眼熬得通红,眼球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膜,视野里所有字迹都微微晕染;他在卷末整整批注了七处大逆不道之罪,每一处都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刀——墨迹未干,指尖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模糊的灰痕。
这一夜,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与名士清谈的岁月,觉得自己正站在真理的高地上,俯视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
直至天光破晓。
窗纸透进惨白的晨光,像一瓢冰水泼在脸上;案头的蜡烛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红泪,烛芯蜷曲如焦黑的爪,散发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蜂蜡焦糊味的暖意。
曹志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抓起那卷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草案,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要将这卷东西摔回那个小太监脸上,告诉那个少年天子,什么叫祖宗不可变,什么叫礼法不可废!
“吱呀——”
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激得曹志一个激灵——雪粒打在眼皮上,刺得生疼,睫毛瞬间结出细小的冰晶;风钻进领口,激得脊椎一路窜起鸡皮疙瘩,指尖霎时冻得发麻。
但他还没迈出门槛,脚步骤然僵住。
门外,没有前来拿人的禁军,也没有在这个时辰该有的冷清街道。
台阶下,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并不光鲜,有的甚至在这大雪天还穿着夹衣,冻得瑟瑟发抖,肩头落满薄雪,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冻红的鼻尖滴着清涕,皲裂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眼神却亮得骇人。
那是曹氏旁支的子弟,是那些早已出了五服、虽顶着曹姓却活得不如市井商贾的落魄宗亲。
听到开门声,雪地里的人群猛地抬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射来,目光灼热得如同实质,烫得曹志额角一跳。
“志公子!可是新法颁布了?”一个冻得鼻涕横流的少年膝行两步,声音嘶哑却急切,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咱们听说,新法里有《宗室赋役均平令》,只要考过初试,哪怕是旁支,也能免了明年的徭役?”
“是啊公子!”另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满是冻疮的手,手背裂口渗着血丝,眼中闪着泪花,泪水刚涌出便被寒风吹得冰凉,“我家老三若是能免了徭役,家里就能省下口粮过冬了!咱们都在这儿守了一夜了,就等着看一眼那新法啊!”
那一双双眼睛,像是饥饿的狼盯着肉,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却黑得发亮,倒映着门内摇曳的残烛与门外漫天风雪。
他们不在乎什么祖宗家法,不在乎什么嫡庶尊卑,甚至不在乎那个被废的曹望究竟冤不冤。
他们在乎的,仅仅是新法里那一行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文字。
曹志手里那卷批满了“荒谬”、“乱政”的草案,此刻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竹纸边缘硌着掌心,墨迹未干处微微发黏。
他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纸卷边缘,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压痕。
他看着那些渴望的眼神,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又烫又涩,一句“此乃乱政”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说这新法是乱政,那就是在断这几百号族人的活路。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曹志那张熬了一夜而显得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