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的牌位,是你那老管家拼死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为此还瞎了一只眼。
不可能……这不可能……
钱弘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砖,指甲崩断了也不自知——断甲嵌进掌心,温热的血混着砖粉,糊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那一层苦心经营的、名为“野心”的硬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我欲乱天下以求富贵……谁知……谁知竟成了孤魂野鬼!
他猛地扑倒在那张泛黄的纸页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混杂着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泪水滚烫,砸在冻僵的颊上,竟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
城楼下的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想害死他们全家。
打死这个狗贼!
人群中,李老栓双眼通红,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了上来。
石头带着风声,啪的一声砸在钱弘的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那红晕在视野里扩散、旋转,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泣血之眼。
更多的石头像雨点般落下。
住手!
曹髦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厉声喝道。
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死寂中,唯有风卷起残雪扫过铠甲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块飞来的石子擦着曹髦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血珠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玄色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枚无声盖下的朱砂印。
罪在一人,不在滥刑!
曹髦一步跨到钱弘身前,挡住了后续飞来的石块。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城楼下那些激动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你们若用石头砸死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若开了这私刑的口子,明日若有奸人以此法煽动,谁能保证下一个被砸死的不是无辜之人?
李老栓愣住了,手里抓着的第二块石头僵在半空,怎么也扔不出去——粗粝的石面硌着掌心,汗津津的,却再不敢发力。
大魏律法,不是用来泄愤的工具,而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尺!
曹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瘫软如泥的钱弘,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死对他来说,太便宜了。
曹髦冷冷道:传朕旨意,钱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押往北疆劳役营,终身修筑长城,不得赎买,不得减刑。
朕要让他用这后半辈子的每一滴汗、每一口血,去填补他想亲手毁掉的这道防线!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城楼上那股肃杀之气——风掠过铁甲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声,如同巨兽在喉间滚动的咆哮。
钱弘被拖下去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拖行时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枯叶摩擦般的“窸窣”轻响,渐行渐远,终被风雪吞没。
次日清晨,雁门关外的风雪稍歇。
一段残破的长城脚下,数百名工匠正在叮叮当当地开凿山石——铁钎凿进岩层的“铛!铛!”声,沉闷而执拗,每一下都震得脚底板发麻;飞溅的石屑带着微尘的土腥气,钻进鼻孔,呛得人喉头发紧。
曹髦一身布衣,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前。
那石头足有一人高,表面被磨得粗砺平整,触手冰凉粗涩,石纹纵横如刀刻斧劈。
陛下,真要刻这个?
随行的老工匠搓着冻裂的大手,哈着白气问道——那白气在清冽晨光里袅袅升腾,又迅速被风吹散。
刻。曹髦接过铁锤和凿子,只回了一个字。
他手腕发力,铁凿重重敲击在石面上,石屑飞溅,崩在他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锤柄震得虎口发麻,掌心渗出细汗,又被寒风瞬间冻成薄薄一层冰壳。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八个大字入石三分,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此墙非役,乃界华夷。
以前修墙,那是秦皇的徭役,是孟姜女哭倒的冤孽。
曹髦扔下铁锤,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迷茫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那是李老栓和他的乡亲们,但今日朕修这墙,不是为了把你们关在里面当奴隶,而是要在这天地间划出一条线!
线这边,是家,是田,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线那边,谁敢跨过这道界碑一步,便是虽远必诛!
李老栓听得浑身燥热,那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耳根发烫,鬓角渗出细密汗珠,在冷空气中蒸腾出微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