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李衡。
原来他要的不仅仅是党争的胜利,他是嫌司马家篡位的步子还不够快,想借刀杀人,把这个虽是傀儡但尚有“名分”的皇帝先拉下马。
“带下去。”曹髦厌恶地挥了挥手,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角一张素笺轻轻翻动,发出“窸窣”一声轻响。
阿砚被拖走后不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不乱的脚步声——皮靴踏在金砖上,节奏分明,每一步都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嗒、嗒、嗒”,由远及近,稳而重。
崔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快步走入暖阁——他肩头积雪未化,融水洇湿玄色锦袍领口,蒸腾起一缕清冽湿气;眉梢凝着细小冰晶,呼吸在暖雾中凝成白团,又迅速消散。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面温润如肤,触手微凉,沉甸甸压着掌心,仿佛捧着千钧重物。
“陛下,廷尉寺奉密旨突查李衡私宅。”崔谅的声音有些发哑,显然是被查获的东西惊到了,“在其书房暗格之中,发现了夹层的墙壁。”
他打开木匣——铰链轻启,“咔哒”一声,匣内幽光微泄。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信函,以及一封尚未寄出的奏草。
曹髦展开其中一封信函,信纸质地绵软微潮,带着江南特有的阴湿气息——那是东吴的桑皮纸,指尖抚过,能感到纤维疏松的微糙与吸饱水汽的柔韧;纸背隐约透出墨痕,像陈年旧伤。
信上的字迹狂草奔放,笔锋撕裂纸面,言辞却诛心:“魏主虽有小智,然急于求成,重用寒士致门阀离心。公若能乱其朝纲,待其内乱,江东水师必应声而动……”
通吴。
这是死罪,但对于李衡这种级别的权谋家来说,或许只是退路。
真正让曹髦感到指尖发凉的,是那封未寄出的奏草——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毛糙起毛,指腹划过,有细微的阻滞感;墨迹新旧交叠,显是数易其稿;最刺目的是抬头空缺,墨迹未干,仿佛执笔者仍在犹豫该把刀递向谁的手。
曹髦展开它,纸页发出轻微“哗啦”声,像枯叶坠地;他逐字读过,喉结缓慢滑动一次,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读至“宜效霍光故事,废昏立贤,以安社稷”一句,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白痕。
“霍光……”曹髦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声音轻得像雪落;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瞳孔收缩,映着灯焰的碎金熄灭,唯余深潭寒水。
李衡自比霍光,那谁是昌邑王?
自然是自己这个“行为乖张”的曹髦。
而那个“贤”,恐怕就是早已被司马家渗透成筛子的某位软弱宗室。
“李衡人呢?”曹髦合上奏草,将其扔回匣中——纸页合拢时“啪”一声轻响,如棺盖闭合。
“回陛下,廷尉寺动手时,李衡正在朝房整理今日辩政台的奏对文书。”崔谅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据龙首卫回报,当禁军封锁朝房大门时,李衡还在呵斥卫兵不懂规矩。直到老臣的人将这封奏草复本摔在他面前……”
崔谅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块碎裂的白玉碎片,呈到御案上——玉质温润,断口却锋利,裂纹如蛛网蔓延,边缘沁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指尖触之,凉意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冰窖取出的寒铁。
“他手中的象牙玉笏,当场就摔碎了。”
曹髦捻起那块带着裂纹的玉片——玉质微凉,裂隙深处泛着幽光,指腹摩挲断口,粗粝割手;这是权力的碎片,也是李衡政治生命的残骸。
“走,去云台。”
曹髦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袍裾翻飞,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案上残简一角,发出“沙啦”一声轻响。
云台是宫中最高处,足以俯瞰整个洛阳城的东北角。
雪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刺眼,却没什么温度;风从北邙山方向刮来,凛冽如刀,刮过耳际时发出尖锐的“嘶——”声,脸颊裸露处瞬间麻木,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被风撕碎。
曹髦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玉石沁骨生寒,指尖触之如握玄冰,寒气顺着指骨直钻入心;他目光穿过层层宫阙,落在廷尉寺那黑压压的建筑群上。
檐角铜铃忽然轻响——那是青槐昨日亲手系上的镇邪铃,此刻正随风晃动,声音细不可闻,却如针尖刺入耳膜。
那里,一行如同蚂蚁般的黑点正在移动。
李衡被剥去了官服,仅着中衣,披头散发地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甲士拖拽着前行——中衣单薄,肩胛骨在布料下嶙峋凸起,每拖一步,脚踝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歪斜的浅痕,雪沫飞溅,沾湿他灰白鬓角;他似乎还在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喉间挤出嗬嗬低吼,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那种挣扎显得格外无力且滑稽,像断翅的鸦徒然扑棱。
而在廷尉寺门外,围观的官员和百姓指指点点——人声嗡嗡如沸水,夹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