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是族亲。
“少将军……”副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枪……扎不下去啊。”
数里之外的河内郡守府,韩曦听着探子的回报,脸色煞白如纸。
“民心已失……民心已失……”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念叨着,猛地抓住案几的一角,“大将军!快!快下令!只有趁现在乱局未定,速斩刘翁,强行镇压,哪怕背上骂名,也比丢了兵权强!”
卞彰没有理他。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后院那座还在日夜不歇的熔铁炉。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困兽。
“舅兄,这图上所守的,到底是大魏的江山,还是你卞氏一门的功业?”
曹髦在秋宴上那句轻飘飘的质问,此刻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七年,自己还是个校尉,在陈留发粮。
那老妪也是这样跪着,把孙子递过来换半升粟——她笑着,说“谢天子恩”。
十万民夫,三千枯骨。
如今再加上这满城的怨气,这河内渠的水,怕是真要变成血了。
“哐当!”
一声巨响。
卞彰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被他猛地解下,狠狠掷入了窗外的熔炉之中。
炉火腾起一人高,瞬间吞没了那柄象征杀伐的利刃。
他转身走向内室。
玄色蟒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素白中衣;他俯身,从熔炉余烬里扒出一片尚带暗红余烬的甲胄残片,指尖烫起水泡也未缩回,焦糊味直冲鼻腔;再起身时,已是一身粗布麻衣,背上负着那块烙着焦痕的铁——铁片边缘锐利,硌着肩胛骨,沉甸甸的,带着余温与死亡的重量。
韩曦吓得倒退三步,跌坐在地。
“大将军……您这是……”
“若连民骨都压不住这渠基,这兵……”卞彰转过身,那双虎目中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杀气,只剩下一片决绝的清明,“不要也罢!”
他大步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第一封,传令卞烈,即刻撤回所有围堵民夫的兵马,违令者斩!”
“第二封……”卞彰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已经熔成犁铧的铁块,“召卞烈即刻回洛阳,这河内防务,交由朝廷接管。”
韩曦瘫软在地——卞家这把悬在天子头顶的刀,自己折了。
东方既白,洛阳城廓在青灰色天幕下缓缓浮出,轮廓如墨线勾勒,沉默而巨大。
那匹战马跑得极快,马背上的骑士并未身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蟒袍,而是一身粗布麻衣。
他的背上,并没有背负兵刃,而是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包裹的一角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黑黝黝、带着烧灼痕迹的铁片——那是从熔炉里刚刚扒出来的甲胄残片,尚带着刺骨的焦味与未散尽的余温。
骑士勒住缰绳,战马喷出一股白气,在清冽晨光里袅袅散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夹马腹,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黎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