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彰看着那堆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铁块,那是他卞家军曾经的荣耀,如今却变成了翻土的犁头。
“军心……乱了。”卞彰喃喃自语,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残留着炉火温度的铁块,指尖刚碰到那粗糙滚烫的边缘,便被烫得猛地一缩——皮肤瞬间泛起一片刺痛的潮红,汗毛蜷曲,一股焦糊味悄然钻入鼻腔。
“报!洛阳急报!”
又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枚黑色的竹简——那是龙首卫专用的密信筒,竹节黝黑油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冷汗。
“龙首卫……龙首卫密送一卷泛黄账册副本至府中!乃三年前病逝的幕僚赵琰临终所托,内载河内历年虚报垦田数目及钱谷出入明细——此册已呈御览!”
韩曦脸色骤变,那一丝原本维持的阴冷瞬间崩裂:“虚报垦田?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罪!大将军,这是陛下在逼您啊!若不杀刘翁立威,若不将这民怨压下去,等到那账册到了洛阳……”
河内渠口,无名冢前。
原本预想中的钦差卫队并没有出现,也没有抓人的锁链和廷杖。
来的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乌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那是新任的大司农少卿,沈约。
他没有带刀兵,只带了几大车的米粮,还有一卷早已被翻阅得卷边的《耕织图》。
几十口大锅在无名冢前一字排开,浓稠的米粥香味在风中飘散,甜糯温润,竟奇异地压住了那股土腥气和悲伤——热气裹着米香扑在脸上,暖烘烘的,舌尖仿佛尝到久违的、踏实的甘甜。
沈约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前,亲手将一块崭新的石碑立在了旁边。
石碑上刻的不是别的,正是朝廷刚刚修编完成的《河渠志》。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修渠的工期、耗资、甚至是每一个工段负责人的名字。
但在石碑的最末端,有一行用朱砂新添上去的大字,鲜红如血,触目惊心:
“功归天下,罪朕独担。”
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跪在泥地里的老刘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八个字。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朱砂的颜色,那是天子御笔才有的颜色——浓烈、沉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灼烫感,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
“陛下……知道?”老刘翁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指腹划过那粗糙的朱砂痕迹,砂粒刮过皮肤,微微刺痒,“陛下知道俺们苦?”
“陛下不仅知道。”沈约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田券,每一张上都盖着那个令人心安的“永业”红印,“永业田券——此制向授勋臣,今破例颁民,载入《新律》附则。”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纸笺,轻轻覆在“无名冢”木牌上——正是《骨灰赋》残稿,朱砂圈出“肉糜充饥”四字,旁注小楷:“朕已阅。准刊。”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爆发出来。
不是为了死去的亲人,而是为了这一句迟来的公道。
“天子知我苦啊!”
老刘翁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撞击泥土的声音,比刚才骨灰入水的声音响亮千倍——闷、实、带着颅骨与湿泥相撞的钝响,震得近处人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马蹄声碎。
卞彰的长子卞烈,带着五百精骑终于赶到。
他一身银甲,手中的长槊闪着寒光,本是为了驱散这所谓的“暴民”。
“都散开!聚众闹事者,斩!”卞烈厉声大喝,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马鬃被风吹得凌乱飞舞。
然而,并没有人逃跑。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竟不顾那足以踏碎胸骨的马蹄,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卞烈的马腿。
“将军!”老妪的声音凄厉如鬼啸,“你睁开眼看看!这冢里埋的是谁!你爹征我儿修渠的时候,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三月归,保你一家老小吃饱饭’!”
“如今饭在哪?人在哪?!”
卞烈胯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叩击冻土,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手中的长槊僵在半空,透过面甲的缝隙,他看到了老妪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正死死抓着马腿上的护甲,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马毛——那血是暗红的,在银甲上蜿蜒,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旧伤。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身后那些年轻的骑兵。
原本指向人群的矛尖,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来,甚至有人悄悄别过头去,不忍看那无名冢前的白幡——幡布在风里猎猎抖动,发出“噗啦、噗啦”的闷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们也是河内子弟。
这冢里埋的,或许就是他们的邻居、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