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牯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哪怕隔着数步之遥,也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愤懑与不甘。
“……山越非贼,失地则反。治越之策,不在兵戈,而在耕织。若能授田免役,许其归化,三载可成精兵……”
这是朱绩将军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行朱砂批注,那是朱绩生前最后的绝笔:“恨不能行此策,以此残躯,愧对五溪父老。”
“这是……朱将军的《平越策》?”雷牯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柄重达几十斤的砍刀在他手中竟有些拿捏不住,刀尖微微下垂,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磕在了一块青石上。
他当然认得。
当年他还是个且耕且猎的少年时,曾亲眼见过那位朱将军拿着这卷策论,在郡守府门前长跪不起,只为给山越人求一条活路。
结果被权贵轰出,策论也被扔进火盆,还是朱将军冒着火抢出来的残卷。
“朱将军死了……是为了守这建业城死的。”玉蝉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但他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今日,大魏天子替他做。”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田券高高举起。
每一张田券上,都用工整的隶书写着地块方位,而在那晦涩的官文旁边,竟然贴心地用吴越俚语标注了:“此处向阳,可种桑麻”、“此处水足,宜种稻米”、“坡地沙土,可种薯蓣”。
字迹很新,墨香混着山间的雾气,并不刺鼻,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书卷气。
雷牯愣住了。他不识大字,但他认得那熟悉的乡音俚语。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玉蝉娘身后的小童周童忽然窜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盏有些破旧的锦灯,将微弱却温暖的光亮,照在了最上面那张田券的红印上——那枚“永业”印,朱砂饱满,边缘微凸,仿佛尚带体温。
“大个子叔叔!”周童清脆的童音在肃杀的山谷里回荡,“我家阿婆说了,有田就有家!皇上说了,这上面盖了‘永业’的大印,以后这就是你们自己的地,谁也抢不走!连官老爷也不能抢!”
雷牯死死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又看了看那标注着“可种薯蓣”的字样。
一阵酸楚猛地涌上鼻腔。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家的几亩薄田被吴国权贵的马蹄踏平,老父被活活打死,他被迫落草为寇的那一天。
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雾,泥土里全是血腥味。
而此刻,空气里飘荡的,却是久违的墨香。
“咣当!”
厚背砍刀脱手落地,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点。
雷牯喉头剧烈滚动,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低鸣。
他缓缓抬起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在距离纸面半寸处停住,生怕手上的老茧划破了这比命还贵的承诺。
当夜,建业城外,新立的无名祠堂前。
篝火熊熊,松脂燃烧爆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雷牯赤着上身,背负荆条,身后跟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
他们抬着一面巨大的铜鼓,鼓面上铸着青蛙与太阳的纹饰,虽然满是铜锈,却透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这是五溪山越传承百年的圣物——铜鼓。
鼓声响,则万山应,是战是和,全凭此鼓。
“草民雷牯,愿献此鼓于陛下!”雷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髦负手而立,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深邃的面庞。
他看着那面象征着权力和杀戮的铜鼓,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鼓,朕不要。”
曹髦的声音平静,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鼓声震天,不如稻浪翻金。朕要这铜疙瘩何用?能煮饭还是能织布?”
雷牯一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曹髦走上前,伸手扶起这个满身煞气的汉子,掌心触碰到对方坚硬如铁的肌肉,感受着那紧绷的戒备逐渐消融。
“把鼓带回去。”曹髦拍了拍那冰冷的鼓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明日,朕会亲自去你们峒口的荒坡看看。若是朕给你们的种子里掺了沙子,若是朕许你们的地里长不出庄稼……”
他盯着雷牯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时,你再敲响此鼓,朕,绝不怪你。”
雷牯浑身巨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帝王,眼眶通红。
许久,他再次跪下,这一次,他是将额头死死抵在了冰冷的鼓面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若天子欺我,此鼓即战鼓!若天子不负我,雷牯这条命,便是大魏的界碑!”
返程的路上,月朗星稀。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