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处,他用颤抖的手写道:“南湾西线三人涉伪报水情,恐误王师,请革职查办。”
写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伏在桌上,一夜未眠。
太湖东岸,柳七姐的手段则要直接得多。
她很清楚,对付这些在水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江湖,攻心为上,立威为辅。
她故意在一次公开的操练后,对着亲信大声抱怨:“唉,从蜀地运来的那批特供蜀锦,说是今夜三更要经东二水道运往建业献给卞皇后。这水道夜里雾大,万一出了差错,你我可担待不起!”
消息如风一般传了出去。
当夜,月黑风高。
柳七姐并未守在东二水道,而是率领十艘最快的尖头快艇,藏身于水道外围的一片礁石群后。
三更时分,东二水道的水面上,果然有两盏渔灯以一种特定的频率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那正是玉衡会旧时传递“有肥羊至”的暗号。
“动手!”柳七姐长鞭一指,十艘快艇如离弦之箭,瞬间封死了信号发出水域的所有退路。
两名传递暗号的渔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赃并获。
船舱的灯火下,其中一名被擒的渔夫涕泪横流:“七姐!我们也是没办法!陆先生说,他不要我们的命,也不要我们去杀人放火,只要咱们不让那些北来的官船太顺当,咱们自己定下的规矩就还能保住!这江,就还是咱们自己的!”
柳七姐精致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她走到那人面前,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他有没有告诉你,上个月你婆娘难产,是谁派船星夜送来了城里的稳婆和救命的参汤?他有没有告诉你,你那饿得皮包骨的娃,如今在官办的蒙学里,每日能分到一个热馒头?你们要保住自己的规矩,那谁来给饿病的孩子送药?谁来给难产的女人请大夫?”
那渔夫瞬间语塞,面如死灰。
“拖下去,关押!”柳七姐决然转身,“但传我令,两家人的河巡津贴,照旧发放,一文不少!”
杀人,不如诛心。
她要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看清楚,顺从新规,才有活路;违逆新规,毁掉的只是自己。
建业,行宫。
曹髦看完了老周的密折和柳七姐的捷报,脸上却无喜色。
堵不如疏,杀不胜防。
陆延的手段,看似拙劣,却像水蛭一般,死死地咬住了新秩序最脆弱的根基——信任。
他召来鲁石,指着一张**边缘标注着泥浆沉降曲线的图纸**:“把剩下的石灰船,全部改造。”
鲁石凑近一看,不由得愣住。
图纸上的船,被改造成了前后两个独立的船舱。
“陛下,这……火油层和石灰包都不要了?”
“不要了。”曹髦的指尖在图纸上划过,“前舱,给朕装满碎石,用来压载,调整吃水深度。后舱,灌满最浓稠的泥浆,越多越好。”
“这……这是何用?”
“朕有一计,名为‘污你清白’。”曹髦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传令下去,各处河巡队一旦发现有可疑船队集结的迹象,或是在关键航道收到来源不明的警讯,不必理会,也不必查证。只需将这些泥浆船拖至上游,打开后舱阀门,让泥浆顺流而下。朕不伤人,只污航道。我要让他们的‘天时地利’,变成寸步难行的烂泥塘。”
他又转向一旁的李承渊:“拟一道《水道失信录》,即刻颁行。将每一次查实的虚假警报的时间、地点、造成的延误,悉数公开登载,张贴于所有码头渡口。在末尾,给朕用朱笔写上:信毁一次,百人受困;信毁十次,通航不存!”
吴郡深山,一座废弃的哨塔上。
陆延仅凭一只右眼,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他不需要任何情报,只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探入从山涧流向太湖的溪水中,便能感知到那片大湖的脉搏。
然而今天,他感觉到的水流,异常的粘稠、滞涩。
那种感觉,不像是潮汐涨落,更不像是风起波澜,倒像是有人往一锅清水里,硬生生倒进了一担黄泥。
清浊已然不分。
**——那块黑布,是他十六岁那年,为掩藏能识破谎言的‘破妄瞳’,亲手缝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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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心腹匆匆赶来,神色惶急:“先生!我们的‘谣言’之计也失灵了!官府贴出告示,说那‘铁桩’是用来稳固堤坝的‘定江神针’,断的不是龙脉,是水患的根!现在码头上,好多船工都自发去帮着官兵测量定位了!他们说……说是在为子孙后代积福……”
**他忽然将竹竿插入溪底淤泥,缓缓搅动。
浑浊水波荡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下沉,却迟迟不散——就像人心,一旦沉进泥里,便再难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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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听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