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抱着锦缎、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妇,仿佛看到了自家在沙场征战的子侄兄弟。
那锦缎,在这一刻,不再是“媚北之物”,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的念想。
李承渊僵立台上,他举着火把的手,在空中微微发抖。
他设想过官兵的镇压,设想过同道的赞美,却唯独没有设想过,会有一个母亲,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挡在他的面前。
就在这尴尬的死寂中,人群里的贾六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烧不得,烧不得啊!李公子,您是读书人,不食人间烟火,可我们小老百姓不行啊!我卖给吴国商人的那块,卖了九百五十钱!您这一烧,我这八百钱的损失,谁赔给我啊?”
他这话市侩至极,却瞬间点燃了另一根导火索。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对啊,这么贵的布,烧了太可惜了!”
“李公子,你烧的是自己的风骨,可对王大娘来说,你烧的是她孤儿寡母的活路啊!”
指责声,议论声,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站在台下的柳娘,默默地拨开人群,走上了高台。
她没有看李承渊,而是径直走到王氏身边,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手帕精心包裹的锦缎。
——**视觉:那帕子一角已泛黄,边缘绣着细密的回纹;展开后,血痕如朱砂点染,边缘微晕,似曾沾过泪水;触觉:柳娘指尖轻抚布角,指腹感受到丝线断口处的毛刺,那是当日深夜她在织机旁偷偷剪下的痕迹;听觉:她解开帕子时,布帛窸窣之声细如叹息,仿佛回应着老妇的呜咽**——
正是那段染着帝王血痕的锦边。
柳娘将这块锦边,轻轻地覆盖在王氏颤抖的肩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大娘,您看,这血……是天子在织机上流的。他说,不管是南人还是北人,身上流的血,都是红的。”
王氏愣愣地看着肩头那抹艳丽的血痕,又低头看看怀里冰冷的锦缎,仿佛那血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了她的心底,她再也抑制不住,抱着锦缎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丧子之痛,也充满了被理解的慰藉。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老妇悲怆的哭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李承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块血锦,看着痛哭的老妇,看着周围百姓眼中复杂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理想高台,在这一刻,被一个母亲的眼泪,冲得寸寸崩塌。
他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手心一痛。
他颓然松手,火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
“我们……走。”他声音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拂袖转身,带着一群同样失魂落魄的白衣学子,狼狈地离开了广场。
当晚,白水盟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承渊兄,我们抗的是曹魏的强权压迫,不是一匹能让孤寡老弱换米下锅的布!”一名年轻士子激动地说道。
“是啊!王大娘的儿子为国战死,我们却要烧掉他母亲唯一的念想和活路,这算什么光复汉室?”
混乱中,那个曾在集会上始终沉默、眼神游移的瘦削青年忽然开口:“我听说……李公子最近与东吴使者密会,说是要借外力复兴大汉。难不成,烧锦是为了向东吴表忠心?”——此人正是内察司密探“梭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人心,散了。
而行宫中的曹髦,在听完张让的汇报后,却并未下令乘胜追击,将白水盟一网打尽。
他只是淡淡一笑,提笔写下两道旨意。
“其一,传令天工织坊,即日起,‘一统锦’增产三倍,凡我大魏阵亡将士之家,可凭户籍,优先、半价购得一匹。”
“其二,为王氏老妇亲笔题写一块牌匾,上书:**杼轴连心血,游子得温存**。着地方官,送粮百石,以彰其慈,以慰其忠。”
半月之后,成都的街头出现了一道新的风景。
第一批受惠的军户家属,主动穿上了用“一统锦”制成的新衣。
那明丽的色彩,一扫往日的沉郁,孩童们更是编出了一首新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牡丹配芙蓉,南北一家缝。天子流了血,阿娘有了粮!”
清脆的童声,简单直白,却比任何雄文都更有力量。
城郊,青羊古寺。
李承渊独坐禅房,听着窗外小沙弥们嬉戏时哼唱的新童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然起身,正欲开口呵斥,目光却被墙角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双目失明的老绣工,正由人扶着,用一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在一块“一统锦”的残片上反复摩挲着。
——**触觉:她指尖沿着经纬细细滑过,突然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