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在距皇城南阙不足十里处力竭坠马,被巡逻的龙首卫发现时,**手指仍死死抠进木匣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观星台上,气氛凝重如铁。
曹髦默默地看着木匣里的草图和那份描述,沉默了良久。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两个深刻的“鹰扬”二字,能感受到刻字者那股不加掩饰的酷烈与决绝——**指尖划过凹痕,仿佛触到了南疆雨林中未干的血迹,森冷入骨**。
他本意是让曹英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剔除那些隐藏在肌体深处的毒瘤,挖出贾充乃至司马家埋下的暗线网络。
他预料到会有流血,却没料到会是如此惨烈直接的灭门。
更棘手的是,他刚刚收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九真太守李崇,归隐十年,耕读自守,于乡里颇有善名,甚至带头兴修水利,被当地百姓誉为“李善人”。
一个“善人”被满门抄斩,这已不是简单的清除余党,而是一场足以动摇人心的政治风暴。
一旦坐实曹英滥杀,所有刚刚归附新朝的寒门、地方士人,都会人人自危。
他们会想,今日的李崇,会不会就是明日的自己?
“陛下!”前军司马胡奋一身戎装,叩首于地,声若洪钟,“曹英虽有大功,然无法外之权!如此滥杀有善名的朝廷命官,与国贼何异?此风一开,国将不国!请陛下立夺其职,下狱审问,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胡奋是坚定的帝党,刚烈正直,他代表了朝中所有尊奉法度与秩序的臣子。
曹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草图上。
他缓缓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若此时斩他,便是向天下承认,朕的刀太快,朕自己握不住。朕养不出能替朕办脏活的狠人。”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威慑所有潜在敌人的刀,而不是一把需要时时擦拭,供在庙堂之上的礼器。
曹英的暴行,既是危机,也是他彻底驯服这把刀的契机。
深夜,曹英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一身黑衣,满面风尘,脸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佩刀上的血迹已被擦干,但那股无形的煞气却愈发浓烈。
守卫观星台的龙首卫下意识地举起长戟,试图阻拦。
一名老卒忽然低声说了句:“是陛下昨夜亲授‘夜行符节’之人。”
众人迟疑间,曹英已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鹰扬”篆文。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如同看待死物。
只一眼,几名身经百战的卫士竟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让出通路。
他拾级而上,最终停在观星台下,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朗声道:“陛下,李崇勾结南中大帅霍弋、暗通东吴的书信,藏于其宅中稻仓夹壁,臣已尽数查获。臣行事仓促,手段酷烈,然事急从权,若走明面勘问,证据早已被其同党销毁。”
窗内,曹髦背对着他,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孤高而寂寥。
“你知道朕最恨什么吗?”曹髦的声音悠悠传来,“不是杀人,是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手中展开一页微微泛黄的麻纸。
“此乃李崇临终前,拼死托付给邻人的一封遗书,今日下午刚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案头。”
此前,他曾派密探潜入九真,联络一位曾任郡丞的老吏陈翁,此人与李崇素有旧谊,故能接应信使。
曹髦将那页麻纸举到烛火旁,上面的字迹因书写者失血过多而显得潦草无力:“吾已弃权近十年,归乡事农,不问世事,惟愿子孙不知兵戈,安乐一生。不料今日仍遭横祸,天道何其不公……”
曹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封遗书,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可以无视律法,可以蔑视人言,但他无法否认,这封遗书所代表的“程序正义”的缺失,恰恰是皇帝最在意的东西。
他终于缓缓垂下头颅,单膝跪地,声音艰涩:“臣……逾矩。”
“逾矩?”曹髦轻笑一声,随手将那封遗书投入一旁的火盆。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瞬间将麻纸吞噬,也映照出君臣二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
“朕要的,是你这把刀。”曹髦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但刀,必须握在朕的手里。”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上落下批示。
“从今往后,鹰扬校尉查案,卷宗须有内察司、廷尉府、御史台三司主官联署画押;凡定死罪,名录必经朕亲笔朱批。若再擅决生死——”
他话音一顿,笔尖在奏折的末尾,重重落下了一个“可”字。
而后,又在旁边用极小的字体加了三个字。
“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