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每念出一条罪状,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胡昭心头。
当听到“罪状一”时,他面色已然发白,待听到后面几条,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襟紧贴背脊,凉意直透骨髓。
因为他麾下,就有两名被他倚重的副将,在年初的上书中,赫然将一股不到五十人的马贼,夸大为“三百悍匪来袭”,并以此向兵部请功!
曹髦要查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腐,而是要借此机会,将整个边防军的指挥系统,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胡昭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于明白,皇帝的眼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烽火,看到了腐烂的根源。
不等朝臣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第二道命令已经发出。
内察司宣谕使孙元,调动起所有潜伏在北境的说书人和游侠,将一份名为《边政明鉴录》的系列报道散播开来。
首篇报道,图文并茂,揭露了武威郡某校尉的“赫赫战功”。
文中详述其如何上报“鲜卑千骑来犯,卑职率部死战得脱”,实则来犯者不过三十余游骑,一触即溃。
报道附有两幅惟妙惟肖的插画:一幅是边市被毁、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断墙残垣间,老妇抱着孩童哭号,画面角落还有一只翻倒的陶罐,汤汁洒地,热气犹存;另一幅,则是这位校尉在自己的营帐中,用着缴获的胡人酒杯大宴宾客的场景——金杯盛酒,肉香四溢,帐外雪落无声,帐内丝竹盈耳。
强烈的对比,瞬间点燃了民间的怒火。
从酒肆茶楼到乡间地头,无数百姓、士子义愤填膺,痛斥此等国贼,要求朝廷严惩的呼声,如同浪潮般席卷了整个北方。
在这股舆论浪潮的顶峰,曹髦的第三道诏书终于抵达边境:“诏告边军诸将校:凡主动向代巡使自查上报过往罪责者,无论轻重,一概免罪,仅记录在案,以观后效;凡心存侥幸、意图隐瞒,后被他人举发查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就地格杀,斩!”
这道诏书,一半是生路,一半是绝路。
诏书下达当日,便有十七名大小将校,带着自己多年来贪墨的账本和罪证,跪在了刚刚抵达军营的赵破虏帐前,痛哭流涕地请求宽恕。
与此同时,洛阳,内察司的诏狱深处。
陈七郎亲自提审那名被俘的鲜卑斥候。
昏暗的灯火下,油灯偶尔“噼啪”炸响,火星四溅,映照着墙上扭曲晃动的人影。
那名斥候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脸上血污干结,嘴角裂开,但眼神中仍带着草原民族的悍勇,呼吸粗重,鼻腔喷出白雾。
“说,是谁指使你们的?”陈七郎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斥候只是冷笑,牙缝间漏出嘶哑的喘息。
陈七郎也不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饼,在斥候眼前晃了晃,金光一闪,映入对方瞳孔:“你的首领,答应事成之后分你多少?”
看到黄金,斥候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滑动。
“他答应给你们整个部落五百斤黄金,只要你们袭扰大魏边境三个月。”陈七郎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如常,“可你知道,这五百斤黄金,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的首领又打算在何处交接这笔钱?”
斥候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到,这群看似文弱的南人,竟然连如此机密的事情都知道。
“……在……在荆州……”斥候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一个姓……姓荀的南方大官派来的人,和我们约定,在荆州的一处废弃盐场交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太极殿东厢密室之中,一道铜管连接地下审讯室,曹髦端坐屏风之后,耳贴冰冷铜壁,将每一句供词听得清清楚楚。
“啪!”
太极殿主殿内,曹髦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墨汁泼洒,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宛如蔓延的阴谋。
他眼中精光爆射,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内外夹击!好一个南北联动!可惜……他们所谓的‘外’,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朕的猎场!”
深夜,宫灯如豆。
赵破虏被一乘小轿秘密接入宫中。
他身形依旧魁梧,但两鬓已染上风霜,眉宇间满是贬谪岁月留下的沉郁。
他跪伏于地,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触感刺骨,仿佛命运的重量压在脊梁之上。
曹髦亲自走下御阶,脚步沉稳,鞋履轻叩石面,回音幽远。
他将赵破虏扶起,又从侍卫手中取过一柄剑,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铁剑,剑鞘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那是血,多年未洗,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铁腥味。
赵破虏只看了一眼,虎目之中便瞬间涌上热泪。
他认得这把剑——这正是当年他的挚友,因保护他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