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半扶半请地按在锦凳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拄膝,指节仍因紧张而泛白。
曹髦这才拾起那卷黄绢,缓缓展开。
绢布已然泛黄,边缘磨损,但中央的墨迹却依旧清晰,四行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
落款处,是明帝曹叡的私印,那朱红的印泥色泽鲜亮,仿佛昨日才刚刚盖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松烟与蜂蜡混合的气息。
曹髦的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唯有指尖在黄绢边缘轻轻一颤,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这不是弹劾,不是兵变,而是从法统的根基上,动摇他这位皇帝的合法性!
王祥见他神色不动,心中愈发焦急,老泪纵横道:“陛下,此乃先帝晚年亲授老臣的密诏,让臣在家庙中供奉。十年来,老臣日夜祈祷,盼其永无现世之日。然,如今国政日非,龙首卫被废,有功之臣遭贬,寒门小人窃居高位,朝堂之上,陛下可信之人还有几许?老臣恐魏室江山将倾,不得已,今日冒死献诏,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安宗庙社稷啊!”
他泣不成声,句句泣血,充满了对大魏的忠诚与对未来的绝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晨风中来回切割。
曹髦缓缓将黄绢卷起,双手递还给王祥,沉声道:“司徒忠烈,朕已知晓。此诏事关国本,非同小可。朕需召集宗正、太常及诸位老臣,共同验看,再做定夺。”
他没有质疑诏书的真伪,也没有斥责王祥的僭越,只是将这件事纳入一个更宏大、更正式的程序中去。
这番应对,让王祥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悲愤无处宣泄,只能低头哽咽,肩头剧烈起伏。
待众人退下,太极殿重归寂静。
烛影摇红,映照着曹髦凝然不动的身影。
他久久伫立窗前,望着南阙方向那空荡的石阶——那里曾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捧着足以倾覆王朝的黄绢。
风穿廊而过,吹动案头未收起的《悔吏录》残页,纸角翻飞如垂死挣扎的蝶翼。
终于,他低声唤道:“宣马承。”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步入殿中,正是御前参议马承。
他并未多言,径直走向悬挂于墙的巨大洛阳舆图,指尖缓缓移向南方一处偏僻之地——九真郡。
“陛下,王祥为人刚正,恪守礼法,一生清廉,绝无构陷之心。但他并非全无破绽。”马承的声音冷静而缜密,语调低沉,几乎与窗外淅沥的雨声融为一体,“其子王馥,近年常借商队之名,往返于洛阳与九真之间。而前中书监荀勖,正被贬谪于此。若有人在背后指点,借王祥这位忠臣之手,将一份‘天衣无缝’的遗诏呈上,便可兵不血刃,令我朝廷内部自乱阵脚。”
曹髦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如同战鼓渐起。
“他不是要废我,是要‘救’我。”他对身旁的卞皇后低语,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用一份先帝的遗诏,逼我将权力交还给他们认可的‘宗室贤者’。这‘救’法,是把我架在法理的火炉上烤。”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一连串命令随之下达:“崔谅,立刻调取王家近五年来所有账册流水,彻查每一笔异常收支!另,即刻召太常郑冲、中书令王肃入宫,明日,朕要在文华阁,亲看他们验证这份‘遗诏’!”
夜雨淅沥,直至破晓方歇。
宫门初启,太常卿郑冲便乘青盖车至端门候召,手中紧握祖传的西域琉璃镜;与此同时,中书令王肃已在文华阁外校勘最后一卷《明帝起居注》。
次日午时,文华阁内,数位白发苍苍的重臣围着一张长案,神情肃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郑冲手持一枚西域进贡的放大琉璃镜,俯身细察着诏书上那方御玺的印泥纹理;而精于笔迹鉴定的王肃,则将数十份明帝晚年的手札、敕令铺满一地,反复比对。
早在昨夜接到诏令之时,他便命属官连夜从兰台秘阁调出明帝晚年亲笔批阅的三十七件奏疏副本,按年月排列于案侧,以便今日逐字对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内静得只听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纸张轻微摩擦的窸窣。
终于,郑冲直起身,长叹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诏文笔迹,确系王祥亲笔誊录。根据墨色风干程度判断,其誊录时间,应在正始三年冬月前后——那正是太傅司马懿初掌大权的时期。”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难道,这竟是一份真诏?
“但是,”郑冲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封存诏书的火漆封泥,有问题。这封泥之中,掺杂了微量的南海朱砂——此物虽古已有之,但近年因交州新开商道,方始大量用于高级封泥工艺。据内府记录,此种‘赤霞泥’配方最早见于正始八年之后,由少府监专供宗室重器密封之用。而此封泥纹路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