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他没点灯,坐在桌前摸出那张帖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看。火漆印是工部郎中的私章,但压得歪了半分,像是急着盖上去的。他记得李元朗向来做事规矩,连公文折角都要对齐,这种疏忽不像他。
他叫来亲随,低声吩咐:“去查李郎中这三天去了哪儿,见了谁,尤其有没有进相府。”
亲随走后,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京城地图。工部武库在城西,离李元朗家不远。若真有事,兵器出库必经巡防道报备。他提笔写了道调令压在砚台下,万一出事,随时能调秦枭的人去查。
半夜三更,亲随回来禀报:李元朗前日傍晚入相府,待了两个时辰;昨日上午,工部武库确实有一批短刃登记出库,用途写着“修缮器械”,领人是个叫赵九的杂役,但没人见过这个人。
林昭把调令揣进怀里,躺下闭眼。他知道,这宴不能不去。去了,是险局;不去,就成了畏罪避席。别人会说他林昭怕一个工部郎中,以后说话还怎么算数?
第二天中午,他换了身青色常服,外罩一件旧披风,没带护卫,独自上了马车。
宴设在城南一处别院,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小厮,看见他下车,连忙弯腰引路。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宾客大多是工部和户部的中层官员,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李元朗从主座起身相迎,脸上带着笑:“林总使肯赏脸,真是给足面子。”
林昭点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四周。桌上菜已上齐,热气腾腾,可满屋人却都没动筷。他心里一沉——这不是接风宴,是等他来了才开席。
他落座主位,不动碗筷,只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抿一口。
“近日身子不适,医嘱忌荤腥。”他说,“李大人见谅。”
李元朗笑容不变:“无妨,今日以茶代酒,也是情谊。”
话音未落,一名仆役端着汤碗走近,低着头,动作却有些僵。林昭目光一凝,那人袖口鼓起一块,垂下的手紧贴身侧,像是藏着东西。
他不动声色,左手拿起玉箸,轻轻在碗沿一磕。
“叮”一声脆响。
就在这一瞬,院门轰然被撞开。
秦枭一身黑袍大步闯入,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他直奔那名仆役,铁掌一扣,直接拧住对方手腕往上一抬。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刃滑落在地。
秦枭俯身捡起刀,翻过刀背一看,冷声道:“工部武库火印,编号七三八,昨日出库记录在册。李大人,这刀是你批的吗?”
满堂哗然。
宾客们纷纷起身往后退,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躲在柱子后不敢出声。李元朗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是我部下办事不力,混进了奸人,我定彻查。”
“奸人?”秦枭冷笑,“这刀是特制的,刃薄而窄,专为贴身刺杀打造。你工部什么时候开始造这种‘修缮器械’了?”
林昭缓缓放下茶杯,抬头看向李元朗。
“李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你想要政绩,我可以给。水泥桥成了,功劳簿上第一个写你名字。”
他顿了顿,站起身,目光直视对方。
“但你要的不止这些。你要我的命?也行。今天我若死了,明天你的工部就要换人管。你信不信?”
李元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昭环视一圈,语气平静:“诸位都看着。我林昭赴宴,没带一兵一卒,信的是朝廷法度。现在刺客出自工部,刀上有火印,出库有记录。我想问问,在座哪位能告诉我,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没人应声。
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还有人悄悄往门外挪。
秦枭拎起那名刺客,扯开他的外衣,露出腰间一块铜牌——是工部匠籍编号。
“人证物证俱在。”秦枭盯着李元朗,“李大人,你说怎么办?”
李元朗站在原地,额角渗出一层汗。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了。那刀确实是工部出的,是他叔父李丞相授意,借他的手办成。可他没想到林昭敢来,更没想到秦枭会直接破门而入。
他张了嘴,想辩解,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昭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今日之事,自有律法处置。我不越权,也不姑息。”
他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林昭刚进值房,就看见案头放着一封辞呈。
署名李元朗。
上面写着:自知识人不明,用人失察,愿请调西北朔方,督修长城,以赎其罪。
他拿起朱笔,蘸墨,在“准”字上重重落下一笔。红印盖下,再无多言。
午后,有人来报,李元朗已启程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