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南旧宫城遗址外头停下时,赵煜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左肩那一片银灰色纹路爬过了锁骨,正往心口蔓延,像蜘蛛织网,慢条斯理,却一点不停。皮肤下的灼烧感变成了持续的低烧,整个人忽冷忽热,眼前看东西都带着层虚影。
王大夫在车上给他紧急处理了背上的灼伤。药膏敷上去时赵煜闷哼了一声——不是疼得忍不住,是那药膏凉得刺骨,跟皮肉烧焦的地方一碰,冰火两重天。老大夫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棉签差点掉地上。
“伤口太深,焦肉得刮……”王大夫声音发颤,“可这儿没麻沸散,殿下您——”
“刮。”赵煜咬着牙,额头抵在马车厢壁上,木头的纹理硌着皮肉,反倒让他清醒点。
刀子刮在背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刮在骨头里。赵煜死死攥着拳,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阿木在旁边看着,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把水囊递到赵煜嘴边。
赵煜没喝,摇了摇头。“留着……渴了再说。”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多喝水。失血、脱水、加上星纹侵蚀,身体像个漏了的桶,喝进去也存不住,反而可能加重脏腑负担。
刮完腐肉,重新上药包扎。王大夫又检查了他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已经完全僵死了,皮肤冷得像冰块,摸上去硬邦邦的,敲一下有金属的钝响。
“经络……全断了。”王大夫老泪差点掉下来,“殿下,这腿……”
“废了就废了。”赵煜喘着气,靠着车厢壁坐直,“能活过这两天再说。”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腊月十七,年关近了,寻常百姓该采买年货了,谁也不知道城南这片废墟里正藏着个快死的人。
马车停稳。老猫掀开车帘,外头天光已经暗了,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惨淡的灰白。石峰、夜枭和几个皇城司的人已经等在外面,个个脸色凝重。陆明远也在,手里抱着个包袱,里面是笔记、铜片印拓,还有那截“蚀心藤”根须。
“殿下,到了。”石峰上前,想搀扶,看见赵煜背上的绷带又停住手,“高统领派了一队人在外围警戒,说宫里……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太子那边传话来,说皇上今早醒了一会儿,召见了几个老臣,问了观星台的事。”石峰压低声音,“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太子让您小心——朝里可能有人想借这事做文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赵煜冷笑。人还没死呢,就惦记着分肉了。
“不管他们。”他撑着车厢边缘,一点点挪出来。老猫和阿木一左一右架住他,左腿拖在地上,像截多余的木头。
天工院旧址就在眼前。那扇贴了封条的铁木门还关着,但门锁已经被撬过——是他们上次来时弄的。封条半脱落,在风里哗啦响。
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萋萋,那栋三层木楼静静立着,屋檐塌了半边,像个垂死的老人。藏星阁,据陆明远说,是前朝钦天监存放星象典籍和实验记录的地方,也是天工院最核心的建筑。
上次他们只到了三楼,拿了半块镇星符的线索就急着去找周衡,没细搜。这次目标明确——三层东墙第三块砖后头的密室。
“直接上三楼。”赵煜说。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有针扎。
石峰带人开路。一楼大厅还是老样子,朽烂的木架,破碎的器皿,积了半寸厚的灰。楼梯踩上去嘎吱响,比上次更颤悠,好像随时会塌。
上到二楼,经过那几个实验室时,赵煜下意识看了眼角落——那个前朝留下的蚀化体尸体还在,已经干瘪发黑,像具风干的标本。空气里那股金属锈蚀味淡了些,但多了种陈年纸张霉烂的气味。
三楼到了。
圆形厅堂,穹顶星图,中央石台上那个空玉匣。一切都和上次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层新鲜脚印——是他们自己的。
“东墙。”陆明远指着厅堂东侧那面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用糯米灰浆填得很密实,看不出哪块有异样。墙前摆着几个空书架,木头糟朽了,一碰就掉渣。
老猫和阿木架着赵煜挪过去。赵煜靠着墙,伸手摸了摸砖面——冰凉,粗糙,沾一手灰。他数过去:从墙角开始,一、二、三。
第三块砖。
外观和其他砖没区别,敲了敲,声音也实沉沉的,不像空心。赵煜盯着那块砖,想起纸条上那句话:“入口需星纹携者之血为引”。
他伸出左手——那只被蚀力和星力对冲烧得焦黑龟裂的手。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底下皮肉还是鲜红的。他用右手拇指按在伤口上,用力一挤。
血渗出来,暗红色的,里面夹杂着细微的银色光点。
他把手按在那块砖上。
血接触到砖面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不是机关转动的声音,是砖本身——那块青灰色的砖,从接触血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