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旗”已然成为北地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他们不再仅仅是袭击后勤线的“鬣狗”,在澹台烬的谋划下,他们甚至开始有选择地介入一些小规模的正面对抗,时而协助某一方,时而又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将水搅得更浑。他们的行动飘忽不定,战术狠辣刁钻,对地形的利用达到了极致,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仿佛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
“灰瞳”之名,不再仅仅是一个代号,而是带着血腥与神秘色彩,开始在联军高层和景国边军将领的案头情报中频繁出现。有人视其为心腹大患,有人则暗中递出橄榄枝,试图招揽这支令人头疼的力量。
此刻,被各方关注的“灰瞳”澹台烬,正站在遗落之原边缘一处新搭建的、颇具规模的木质哨塔上。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个阵亡将领身上剥下的、经过改制的轻甲,外面依旧罩着那件月羲缝制的棉袍,只是袍子更加破旧,染满了洗不净的血污与泥泞,袖口的符文线头也磨损得更厉害,但那点微弱的暖意,却始终护着他心口方寸之地。
他望着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山峦。王城的消息,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中。他知道月羲安然无恙,知道她似乎动用了一些手段震慑了宵小,也知道她……收到了他托人辗转送去的“礼物”。
想到她看到那叠地契时的模样,澹台烬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原上乍现的阳光,短暂却耀眼。
“头儿,探子回报,‘秃鹫部’和‘雪熊部’的人又在黑风谷附近杠上了,为了争抢一片刚解冻的草场。”巴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如今的巴图,对澹台烬已是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澹台烬收敛了笑意,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漠然:“让他们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去接收草场,还有……他们剩下的人马。”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扩张,吞并,整合。这就是他如今在北境的生存法则。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应声道:“是!”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补充,“不过……头儿,咱们现在风头太盛,联军那边,还有景国那边,恐怕都盯上我们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该亮出獠牙了。”澹台烬接口道,目光投向远方联军主力的方向,“总是躲在暗处撕咬,成不了气候。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足以让所有人记住‘黑狼旗’的战役。”
他需要战功,需要让景国朝堂,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景王,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和价值!
* * * *
王城,神祠偏殿。
月羲指尖捻动着一枚晒干的草药,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悄然绽放的迎春花上。嫩黄的花朵在料峭春寒中微微颤抖,却倔强地宣告着春日的来临。
老巫女在前几日的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去了。临终前,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月羲,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最终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呓语:“因果……缠身……小心……‘观星阁’……”
观星阁?
月羲记下了这个名字。她知道老巫女并非普通人,她的遗言必然有所指。但她目前能查到的关于观星阁的信息少之又少,只知那是景国宫廷内一个极其神秘、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机构,负责观测星象、制定历法,地位超然。
她将疑惑压下,以孙女的身份,简单而郑重地料理了老巫女的后事。神祠如今,真正只剩下她一人。
孤独,却也意味着……更少的束缚。
她展开一张素笺,上面是她用密语记录下的、近期通过各种渠道汇集来的信息碎片。北境战事依旧焦灼,但“黑狼旗”和“灰瞳”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朝堂之上,因北境战事不利,对景王不满的声音似乎在暗中滋生;而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员调动、物资流向,也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
她的指尖在其中几条信息上轻轻划过。
是时候了。
她需要一双,或者几双,能在朝堂之上,发出某些“声音”的嘴巴。
她起身,从床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色泽沉暗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块半枚玉佩的信物。
这些东西,是老巫女留给她的,属于某些……欠着神祠,或者说,欠着老巫女“人情”的人。这些人情,关乎一些见不得光的往事、一些致命的把柄、或者是一些救命之恩。
月羲从未想过动用它们。但现在,为了在那盘更大的棋局中,为远方那个人增加一分胜算,她不得不将这些尘封的“筹码”,擦拭干净,准备放入赌局。
她挑出其中一份信笺和那半枚玉佩,仔细看了看,随即将其投入火盆。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