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琥珀色的,盛满了绝望和心碎的眼睛,看着他。
他说的是实话。
冰冷而残酷的实话。
他对大元朝,没有半点好感。
从少年时颠沛流离,见惯了蒙古贵族的骄横跋扈。
到后来亲眼目睹义军兄弟被残酷镇压,曝尸荒野。
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仇恨和怒火,早已无法熄灭。
取而代之,是迟早的事。
这不仅是他的野心,更是无数汉家儿郎百年来的夙愿。
承懿看着他那双冷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像极了北方寒冬的夜空,星辰璀璨,却冰冷刺骨。
突然,她笑了。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笑得有些疯狂,又有些解脱。
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被这笑声震开了一道裂缝。
“父皇?”
“哥哥?”
她松开抓着赵沐宸衣服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松开的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不是公主的骄傲,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昨晚你大闹皇宫的时候,我那位好哥哥在干什么?”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那笑容冰冷而苦涩。
“他在忙着调集禁军,围住父皇的寝宫。”
“名义上是护卫圣驾,防止刺客。”
“实际上……”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满腔的愤懑和悲哀都吸进肺里。
“他在逼父皇写退位诏书!”
赵沐宸眉头一挑。
这一点,他倒确实没想到。
他知道元廷内部倾轧严重,父子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没想到,那个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竟然这么急不可耐?
趁着自己大闹皇宫,制造混乱,行逼宫之事。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承懿看着赵沐宸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元统三年,我十四岁。”
“母妃就是被那个女人害死的。”
“那个坐在皇后宝座上的女人,高丽贡女奇氏。”
“因为她觉得我母妃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父皇明明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个时候,他需要奇氏家族的财力和高丽的支持。”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宫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她缓缓摇头,栗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
“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父皇的朝廷了。”
“党争不断,各怀鬼胎。”
“地方上民变四起,朝廷里却还在争权夺利。”
“是我那个大哥的。”
“他荒淫无道,暴虐成性,比父皇更甚百倍。”
“他府里养着三百童男童女,日夜取乐。”
“他宠信番僧,修炼什么‘大喜乐’,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女子。”
“这大元朝在他手里,迟早要亡。”
她直视着赵沐宸,眼神清澈而坦荡。
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我不瞎,也不傻。”
“这些年,我在宫里看得清清楚楚。”
“这江山,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我并不反对你推翻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一般。
“甚至……我可以帮你。”
赵沐宸看着她。
这个一直被他当成金丝雀养在深宫的公主,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魄力。
也比她那个懦弱昏聩的父亲,和暴虐荒淫的哥哥,要清醒得多。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这太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不合体的太监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