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细细的苔藓。
东南角,种着几株梅树,枝干虬结,在黑暗中显出苍劲的轮廓。
梅花正开着,小小的,白白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闻到那缕幽香。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很高大。
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想要抓住什么。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圆形的石桌。
还有几个石凳。
一个身材高大的头陀,正背对着院墙的方向,坐在石凳上。
自斟自饮。
他穿着灰布僧袍,不,更像是头陀的服饰,有些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精悍的气息。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了一缕。
清清冷冷的月光。
正好洒在他那宽阔的背上。
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银霜。
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索。
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只有抬手、斟酒、饮酒的重复动作。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壶酒。
赵沐宸的双脚,即将踏上院中的青砖。
就在此时。
那头陀突然动了。
不是转身。
只是拿着酒杯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扬。
手腕一抖。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只粗陶酒杯,脱手飞出。
化作一点灰影。
速度极快。
力道十足。
直奔赵沐宸的面门。
这不是普通的掷物。
这是极高明的暗器手法。
角度刁钻。
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而且,悄无声息,直到近前才发出那一声短促的锐响。
快!
准!
狠!
三个字,足以概括。
没有几十年的内力修为,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根本使不出这样随手一击。
赵沐宸人在半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
看似无处借力,避无可避。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足以洞穿木板的凌厉一击,而是一片轻轻飘落的梅花瓣。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
并拢如剑。
看准那酒杯的来势,轻轻一夹。
动作舒缓,从容不迫。
就像在夹菜,在拈花。
啪。
一声轻响。
那蕴含着强劲力道的酒杯,来势戛然而止。
稳稳地。
停在了他修长有力的两指之间。
杯沿,距离他的指尖,只有分毫。
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因为急速飞旋而微微荡漾着。
但此刻,骤然静止。
竟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赵沐宸的手臂,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仿佛夹住的,真的只是一个空杯。
他手腕微微一抖。
动作优雅。
将酒杯举到面前。
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
一股醇厚中带着微酸,继而泛起丝丝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还带着西域葡萄特有的芬芳。
“好酒。”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这西域的葡萄酿,窖藏的时间不短了。”
“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在汝阳王府,能喝到这么地道的西域美酒,范右使,倒是好享受。”
苦头陀那宽厚的背影,剧烈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
石桌上的酒壶被袍袖扫到,晃了晃,险些倒下。
月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纵横交错。
全是伤疤。
深深浅浅,凸起凹陷。
像是有无数条蜈蚣,在他的脸上肆意爬行、纠缠。
皮肉扭曲,颜色暗红发紫。
鼻子塌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