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起来沉重无比、几十年没挪过窝、甚至与墙壁都快要长在一起的破柜子。
竟然缓缓地。
向旁边移动开来。
柜子底部与满是尘土的地面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露出了后面。
黑黝黝的。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风。
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幽幽地吹了出来。
瞬间冲散了庙内原本那点微弱的暖意。
紧接着。
是一盏微弱的灯火。
光晕很小,黄蒙蒙的,在绝对的黑暗甬道中,像一粒飘摇的萤火。
先是一双鞋。
绣着繁复而精美金线的软底宫鞋。
鞋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润泽的珍珠。
悄无声息地。
踏在了破庙内满是尘土、碎石的地面上。
那步子迈得很稳。
很轻。
仿佛踩在云端,又似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随后。
一道身影。
从黑暗中,顺着那点微弱的光,走了出来。
一身宽大的月白色斗篷。
用料极好,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柔滑的质感与隐约的暗纹。
把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兜帽压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略显苍白的下巴。
但即便如此。
当她站定在那里。
轻轻拂去袖口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时。
整个破败、阴冷、充斥着灰尘与危机感的房间。
仿佛都骤然亮堂了几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并非来自华服,也非源于珠宝。
就像是一株被精心养育在深宫暖阁、白玉栏杆内的名品牡丹。
哪怕此刻被移到了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庙宇。
哪怕月白色的斗篷下摆,已然沾染了地下甬道的尘土与湿痕。
那种从骨子里、从血脉中、从漫长尊荣岁月里浸润出来的。
高贵。
从容。
以及,深藏于娴静外表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风三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仿佛在面对一位极其重要的、需要仰望的人物。
手又不自觉地拢了拢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还悄悄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衣襟,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平整些。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黑风寨所在县城的县太爷。
坐着轿子,前呼后拥。
可眼前这位……
还未露真容,还未发一言。
那周身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气场。
竟比当年黑风寨老当家在聚义厅发号施令、生死予夺时。
还要让人心头发紧,屏息凝神。
来人慢慢抬起手。
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解开了斗篷颈间系着的丝带。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
轻轻一振。
兜帽顺着如水般的丝滑面料,向后滑落。
终于。
露出一张脸。
一张绝美的脸庞。
肤如凝脂,在晦暗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
眉若远山含黛,天然一段风韵。
鼻梁挺秀,唇色淡樱。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不是病态,更像是一种长久居于深室、少见天光的白皙。
额头上,光洁的皮肤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显然。
这一路通过幽深复杂、空气滞闷的密道走来,并不轻松。
正是陈月蓉。
大元王朝深宫之中,最受瞩目的明珠之一。
此时的她。
虽然身穿便服,未施半点粉黛,青丝也只是简单挽起,用一根素玉簪固定。
但那种常年身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甚至亲身参与过无数暗潮汹涌的博弈,所养出来的。
沉静。
威仪。
以及眸底深处,那抹洞察世事般的明澈与决断。
让风三娘这个也曾统领上百号人马、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女寨主。
都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
莫名的压迫感。
与自惭形秽。
庙内一片寂静。
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细响。
陈月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