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生锈的鬼头刀,被他抡得呼呼生风,一下就能砸碎一个元兵的肩胛骨!”
“刀卷刃了,他就用牙咬!”
赵铁柱的牙齿咯咯作响,模仿着那决绝的姿态。
“有一个元兵扑上来抱他的腿,他低头一口就咬在那人的脖子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手断了,他就用身子撞!”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软软地垂着。”
“他就用右边完好的肩膀,像一头老疯牛,低着头,狠狠撞进元兵的人堆里!”
“撞得那些穿着铁甲的兵卒都人仰马翻!”
“他冲着我们喊……”
赵铁柱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模仿着老寨主当时那嘶哑却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嘶力竭地吼道:
“带丫头走!”
“走啊!”
“别回头!谁回头老子做鬼也不认他!”
“去找那个姓赵的小子!”
“让他给老子报仇!”
“让他照顾好丫头!照顾好老子的外孙!”
“告诉他……老子把闺女……托付给他了!”
最后一个字吼完,赵铁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萎顿下去。
“噗通。”
他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额头撞击着冰冷坚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我们……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模糊不清,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看着老寨主被乱箭穿心……”
“元兵被他逼急了,后面的弓箭手放箭了……”
“第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晃了一下。”
“第二箭,第三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去……”
“他身上插满了箭……像个刺猬……”
“可他还是站着!”
“拄着那把卷了刃、豁了口的鬼头刀,死死地站在隘口那里!”
“直到……直到那个骑马的将军,亲自策马冲过去……”
“看着他的脑袋被那个将军一刀砍了下来……”
赵铁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过了好几息,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
“挂在马脖子上……”
“当酒壶……当尿壶……一路炫耀……”
“啊!!!”
风三娘再也受不了了。
这详尽到残忍的叙述,像一把钝刀,将她已经破碎的心再次凌迟。
每一个画面,都比她最深的噩梦还要清晰,还要恐怖。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尖叫穿透夜空,充满了绝望、痛苦、悔恨和疯狂。
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抠进了头皮,仿佛想要把那声音、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
身子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
“爹!”
她终于哭喊出来,字字泣血。
“爹啊!”
“女儿不孝!”
“女儿是个废物啊!”
“我跑了……我把你丢下了……我跑了啊!!”
哭声凄惨欲绝。
在这死寂的贫民窟里回荡,撞在残垣断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连角落里那些习惯了麻木与绝望的贫民窟住户,似乎也在这深夜的悲号中,感受到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发出几声压抑的叹息。
赵沐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砸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痛得无法呼吸。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那个有些狡猾,有些贪财,喜欢在算盘上扣扣索索,但却豪爽仗义,能在兄弟落难时掏出最后一块铜板的老头子。
那个在他伤重时,一边骂骂咧咧说“来了个吃白食的”,一边偷偷把最好的金疮药放在他床头的老人。
那个曾经拉着他的手,喝得醉醺醺,非要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说“你小子有种,配得上我闺女”的老寨主。
死了?
还死得如此惨烈?
身中数十箭,屹立不倒,最后被砍下头颅?
还被敌人如此折辱,挂在马脖子上,当成可以炫耀的战利品,一路招摇?
“好……”
赵沐宸怒极反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干涩,森寒,没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