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冬,应天府沈府书房。
沈敬之看着奏本,指节轻叩桌面。
书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青色的官袍,和紧锁的眉头。
窗外的风,裹着雪粒子,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
“爹,喝口参汤吧,凉了就不好了。”
宦娘端着个粗瓷碗,进来时,脚步很轻。
她刚满十七,脸蛋冻得红扑扑,鬓角别着一支素银簪。
那是沈敬之一年前,给她过生辰时买的,簪头是个小古琴。
宦娘的话,沈敬之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奏本上那行字。
“马士英私吞军饷,白银多达三十万两,致使江北防线空虚,此乃通敌叛国之实证!”
字迹是用浓墨写就的,此刻却被灯火,燎到一个角。
焦黑的纸屑飘落,像一只垂死的黑蝴蝶。
“爹?”宦娘把碗放在桌上,瓷碗底和桌面磕碰,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沈敬之猛地一颤,奏本差点掉落。
细心的宦娘,发现爹爹今天,与往日有点不一样,神情古怪。
“爹爹,您这是……”被老爹打断。
“玉筝,你先去睡吧。”他声音沙哑
“我不困。”宦娘没动,目光落在奏本上。
“爹,这奏本……真的要递上吗?马士英朝中势力,大到无边,我们……”
“这是证据!”沈敬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三十万两白银!那是多少将士的命!
江北防线要是破了,这大明江山就完了!
我身为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能看着他祸国殃民!”
他的脸色通红,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宦娘吓了一跳,上前帮他顺气:“爹,您别激动……
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女儿是怕……怕您……”
“我怕?”沈敬之一脸决绝,“我要是怕,就不会重写这道奏本。”
他从砚台底下,摸出一个铜匣,将奏本放进去,“咔哒”一声脆响,铜锁扣上。
铜匣,推到了宦娘面前,又把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
“玉筝,听着。”他双手按宦娘肩膀。
“明日天一亮,你去玄水观,把匣子玄水道长,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心里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爹,这匣子里是什么?是《广陵散》的新谱吗?您之前说要整理给道长的……”
沈敬之眼神闪烁,“……算是吧。
亲手交给道长,明白吗?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
“那您呢?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宦娘声音里有哭腔,“您要等都察院的回文吗?
马士英在江南暗线遍布,他肯定知道了!您不能留在这里!”
“我得等。”沈敬之斩钉截铁。
“我是朝廷命官,没有皇上的旨意,我怎么能擅离职守?
再说了,我这奏本是实名弹劾,都察院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玉筝,你先走,只要你和你娘安全了,我才无后顾之忧。”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宦娘分明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可是……”
“没有可是!”沈敬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听话!这是最后一次!”
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一阵嘈杂。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无数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敬之脸色惨白,厉声喝道“谁?”
宦娘躲在父亲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声音从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踹开。
火把的光亮涌了进来,门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领头的校尉,手举令牌,“锦衣卫”三个字,泛着冷光。
“赵校尉?”沈敬之认出来人,声音都在打颤。
“你这是何意?深夜闯入朝廷命官府邸,锦衣卫好大的威风!”
赵校尉冷笑着走进书房。
在沈敬之和宦娘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桌上的铜匣上。
“沈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赵校尉从袖中,抽出海捕文书,抖开。
“有人密报,你私通闯贼,意图谋反。
马士英大人亲自下令,要我等将你缉拿归案,请吧!”
“放肆!”沈敬之指着赵校尉的鼻子怒骂,“马士英!又是他!
他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见皇上!当面说清楚!”
“见皇上?”赵校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沈大人,您还是省省吧。皇上现在被闯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