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特别的热。
在田里薅草的陈华封,全身早被汗水浸透。
他扛起锄头,往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钻。
草地上一躺,没等打个哈欠,就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远而近。
“我说老哥,你脖子上围这皮领子,是怕晒出痱子还是咋地?”陈华封眯眼瞅着来人。
那人穿身灰布褂子,脸膛红得像煮过的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古怪的是,三伏天还套着厚厚的羊毛围领,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滚
来人摆摆手,一屁股坐石头上扇蒲扇:“小兄弟懂个啥?这领子摘了容易,再想戴可就难喽。”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像有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陈华封见他不像寻常庄稼汉,眉宇间透着股疲惫,便递过腰间水壶:“喝口?凉的。”
那人也不客气,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嘴时眼睛亮了:
“痛快!要是再来口冰镇酒,那才叫消暑。”
“巧了不是!”陈华封拍大腿,“我家后山洞藏着酒,比井水还凉。走,带你尝尝!”
两人踩着田埂往家走。
路上,那人的话匣子慢慢打开。
他说见过南粤的象群踏河,听过塞北的胡笳吹月,言语间透着股沧桑。
陈华封听得直咋舌,觉得这人,定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
到了院门口,陈华封从山洞抱出酒坛。
这山洞深藏地下,冬暖夏凉,酒坛刚开封就往外冒白汽。
那人端碗抿了口,“好酒!这味儿……跟我老家的忘忧泉一个调调。”
喝到日头西斜,天上突然滚过雷,乌云像打翻的墨汁,直压而下。
陈华封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见那人解了围领,露出光溜溜的后颈。
陈华封无意间一瞥,竟发现那后颈处隐隐透光,一闪一闪的。
“老哥你脖子咋……”话没说完,就听“哐当”一声,那人栽倒在桌上,醉死过去。
陈华封端灯凑近一照,魂差点飞了。
那人耳后有个碗大的洞,里面几层薄膜隔成小格子,软皮垂着像门帘。
他鬼使神差,拔下头上银簪子一挑,只听“嗖”的一声,飞出个小东西。
通体雪白,像刚断奶的牛犊,破窗纸时还“哞”了声。
“你把牛癀放跑了!”醉汉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音里透着绝望。
陈华封“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我哪知道那是啥……”
“罢了罢了。”那人颓然摆手,神色瞬间苍老,“实话说吧,我是六畜瘟神。
牛癀一出,百里内的牛都得遭殃,断了种也是可能的。”
他摸出个纸包拍在桌上,声音沙哑:“这是苦参磨的粉,喂牛能救一时。
记住,一定要给全村人用,敢藏私……”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刮起黑风,吹得门窗哐哐作响。
他抓起把土撒在壁龛里,郑重叮嘱,“没苦参就用这土,一合管一顿。”
陈华封还想问,那人已经起身,身影渐渐模糊。
牛瘟来的时候比蝗虫还快。
头天二柱子家的黄牛瘫了,第二天老马家的牛群,就开始咳嗽。
紧接着,整个蒙山县的牛圈,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鸣。
病牛先是精神萎靡,不吃不喝,接着便是高烧不退。
口吐白沫,浑身长出红斑,没几天就倒地不起。
陈华封蹲在牛棚里,手里攥着苦参粉直哆嗦。
这些牛是他全家的命根子,也是他发家致富的指望。
他看着别人家的牛,一头头倒下,心里那点私心,又冒了出来。
“这方子要是给了全村,大家的牛都活了,我囤的这些牛犊还咋卖高价?”
他想,“不行,这方子得留着自己用,或者只给至亲的人。”
“当家的,快把药撒上啊!”媳妇王氏端着泔水进来,见他发愣,急得直跺脚,“再磨蹭牛都死光了!”
“急啥!”陈华封把药包锁进柜里,铁了心要藏私,“先给咱家牛用,剩下的……再说。”
话没说完,就听“哞”的一声惨叫,最壮的牯牛,直挺挺倒地,口吐白沫,四蹄抽搐。
陈华封吓得扑过去,可那牛已经没了气息。
这下陈华封慌了神,连夜把苦参粉磨成细末,给剩下的牛灌下去。
可奇怪的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牛还是一头接一头地倒,惨叫声,听得他心惊肉跳。
牛棚空了大半,两百多头牛,没几天就死得只剩十几头。
他急得快疯了,突然想起瘟神临走前那句“敢藏私”的警告,还有壁龛里那堆土。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