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点头：“是啊，这位大老爷是外地来的吧？
看这打扮，是从北边来的？”
朱元璋点头：“从北平来。”
“哦！”老汉拖长了声音，“是大顺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朱元璋身后的一众降官都有些尴尬。
老汉却不在意，反而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坐坐坐，老汉给你们讲讲我们村。”
“你不怕我们？”朱元璋很是意外！
朱元璋在马皇后递来的小马扎上坐下，听老汉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我们这个村，叫柳树屯。以前穷啊，那叫一个穷。
元朝的时候，收粮收得狠，一年忙到头，剩下的还不够吃。
后来大顺来了，也没好多少，该交的粮一点不少，还得给他们当差修城墙！
修完城墙修壕沟，修完壕沟又是修路，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还没等朱元璋反驳，老汉继续说道！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
“后来大明来了，不一样了。
洪武四年，我们这儿划归大明。
头一件事，就是清丈土地，按亩收税。
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摊派，全没了。
第二件事，是发种子，发农具，还来人教我们怎么种地。
第三件事，是修路，修水渠，盖学堂。
这水泥房子，就是朝廷出材料，村里出工，一起盖的。
冬天住着，暖和着呢！”
旁边一个老妇插嘴道：
“可不是。我儿子以前给大顺当兵，死在徐州，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更别提抚恤了。
后来我孙子给大明当兵，去年在山西打仗没了，朝廷派了人来，当场给了一百两银子的抚恤，还免了我们家三年的税。
那个发银子的官，还给我们鞠躬，说谢谢我们把孩子送去当兵保家卫国……”
老妇说着，眼圈红了，却是在笑：“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我孙子死得值。”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轻声道：“老人家，那发抚恤的官，就没克扣点？”
“克扣？”老妇瞪大眼睛，
“他敢！陛下有锦衣卫盯着呢！不光锦衣卫，还有信访局，还有纪检的官，一层一层盯着。
我们要是觉得不公，可以去县里告，县里不管，就去州府，州府不管，就去京城。
去年隔壁县有个县令，克扣了抚恤银子，被人告了，锦衣卫连夜来拿人，听说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另一个老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
“你们知道不，咱们陛下有个规矩——凡是发抚恤，必须是三个人一起。
一个兵部的，一个户部的，一个锦衣卫的。
三个人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动手脚。发完之后，还要在村里贴告示，写明谁家得了多少，让大家伙儿都看着。
谁敢克扣？不要命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刘伯温。刘伯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制度，他想不出来。
李善长也想不出来。
他们这些自诩精通治国的文臣，谁也没想过，抚恤银子可以这样发。
朱标忽然问道：“老人家，你们村里有工厂吗？”
“工厂？”
老汉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那些做活的大房子？
有啊，往东走二十里，有个纺织厂，专门织布的。
我孙女就在那儿干活，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
吃住都在厂里，逢年过节回来，穿得比我还好。”
二两银子。
朱元璋心里默默算了算。
一个壮劳力种地，一年也就挣个十几两银子。
一个姑娘在工厂干活，一个月就能挣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比种地强多了。
他们很是惊讶，女的也能干活挣钱，这不是有失体统吗？
“工厂里都干什么活？”朱标又问。
“纺纱织布呗。”老汉道，
“听说那厂里有种机器，一个人能顶以前十个人。
我孙女说，那机器是工部造出来的，叫什么‘水力纺机’，用水带动的。一天能织几十匹布，快得很！”
朱标若有所思。
朱元璋站起身，拍拍老汉的肩膀：“老人家，多谢了。”
老汉笑道：“谢啥。你们既然归顺了大明，就好好干。
咱们陛下，是个好皇帝。
跟着他，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朱元璋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村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