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想到,不等十天期满,第七天的午后,庄外就传来了马蹄声。这次的动静比上次更大,尘土飞扬中,能看到十几匹马,簇拥着一顶半旧的轿子,直奔寨门而来。
了望塔上的铁蛋脸色一变,铜锣再次敲响——“哐!哐!哐!”这一次,锣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宋阳正在后山查看藏粮的山洞,听到锣声,心里咯噔一下——来得这么快?他快步往回跑,刚到寨门,就见门外已站定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不是上次那师爷和差役,而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吏员,正端着架子站在轿旁,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皂隶,个个手持刀棍,气势比上次更盛。
“宋家庄管事的,出来接令!”那吏员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阳深吸一口气,推开寨门:“在下宋阳,不知上差驾到,有何吩咐?”
那吏员斜睨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展开来,尖声道:“奉知县大人令!近日黄河大堤多处溃决,河工紧急,需征调民夫加固河堤!查宋家庄有青壮若干,着即征调十五名,三日内必须到县衙报到,随队前往河工!若有延误,以抗旨论处!”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宋家庄众人耳边。寨门后的王二柱、李氏、赵老蔫,还有围过来的村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徭役!还是河工徭役!
谁都知道,这年头的河工徭役,就是“死役”!
官府征调民夫,根本不管死活。到了河工,白天顶着烈日或寒风搬石头、筑堤坝,劳动强度大得能把人累死;晚上就睡在泥地里,盖的是破草席;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稀粥,能不能吃饱全看监工的心情。更可怕的是监管——那些监工拿着鞭子,稍有不顺眼就往死里抽,病死、饿死、累死、被打死的民夫,每天都能埋一大片,最后大多扔在河里喂鱼,几乎是有去无回!
征调十五名青壮!宋家庄总共才有多少青壮?护庄队加上能干活的男丁,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人。抽走十五个,相当于抽走了近一半的劳力!这哪里是征调徭役,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毁了宋家庄的根基!
“上差!”王二柱忍不住往前一步,红着眼吼道,“我们庄里都是逃难来的苦人,哪有那么多青壮?能不能……”
“放肆!”那吏员猛地喝断他,手里的纸卷往地上一指,“这是知县大人的令!你敢抗令?”他身后的皂隶立刻往前逼近一步,刀棍都举了起来,“抗徭即是造反!知县大人有令,敢抗令者,格杀勿论!”
王二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要冒火,却不敢再动——“造反”两个字,太重了。
宋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官府根本没打算要那一百两银子,那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用徭役来毁了他们。抽走青壮,宋家庄就没了劳力,没了护庄队的主力,剩下老弱妇孺,根本守不住庄子,到时候官府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甚至不用他们动手,庄子自己就垮了。
更狠的是,他们没法拒绝。
公开抗拒徭役,就是“抗旨”“造反”,这是官府最希望看到的——正好给了他们出兵剿灭宋家庄的口实。到时候师出有名,就算把庄子烧了,把人杀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宋管事,”那吏员见宋阳沉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宋家庄想抗令?”
宋阳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看着那卷黄纸,看着吏员身后凶神恶煞的皂隶,又看了看寨门后满脸绝望的村民——赵老蔫扶着墙,身子都在抖;李氏捂着嘴,眼里含着泪;护庄队的队员们个个红着眼,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妄动。
他知道,这一刻,他不能冲动。
“不敢。”宋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静,“只是……庄里青壮确实不多,十五人太多了,能否请上差通融,少征调几人?”
“通融?”吏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河工紧急,关乎一县百姓安危,岂是你说通融就能通融的?三日内,十五名青壮,少一个都不行!若敢延误,我亲自带弟兄来‘请’!”
说罢,他不再看宋阳,转身就上了轿:“走!”
皂隶们恶狠狠地瞪了宋家庄众人一眼,簇拥着轿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寨门后的村民才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天杀的官府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男人要是被征走了,我们娘仨可咋活啊!”
“去河工就是去死啊!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王二柱一拳砸在寨门上,“哐”的一声巨响,门板上凹下去一块,他红着眼嘶吼:“拼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