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几叠崭新的蓝布封面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鲁省农副产品冷链运输协作体章程（试行）”。“爸，您看！”周博才几步跨到桌边，把笔记本啪地翻开，手指直接戳在某页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鲁省那边刚签的协议！九洲厂牵头，联合七家县供销社、三家食品加工厂，还有咱们喜运炒货做终端——所有运输车辆统一加装温度记录仪，数据实时回传到咱们自己建的调度中心！刘厂长说，第一批五十台改装车下周就能下线！”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调度中心不设在厂里，就设在咱们家老楼对面那栋空着的旧仓库！我和红梅商量过了，先租三年，水电改造的钱，我出一半，红梅出一半，剩下的……”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父亲沉静的脸，又掠过陈丽含笑的眼，最后落在张雪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声音低了半分，却更沉实，“剩下的，我年底奖金发下来，全补上。”周志强没说话，只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年轻时在赣南搞技改，遇到关键节点时的习惯动作。嗒、嗒。像秒针，也像锤音。陈丽却侧过身，从自己随身的军绿色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博才面前：“喏，你让刘厂长捎来的‘问题清单’，我让经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连夜逐条核对了。第三条关于运输资质跨省互认，他们批了；第五条关于冷链设备折旧年限，按你提的缩短两年；第七条……”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关于你建议设立的‘青年技术员流动岗’，部里原则同意，首批三十个编制，明年三月挂牌。”周博才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在笔记本封皮上刮出细微声响。“爸……”他嗓子有点哑，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志强，“调度中心……能不能请您挂个名？就……名义上的技术指导。”周志强抬眼，父子视线在氤氲热气中撞个正着。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弯脊梁的审视。窗外，冬阳正斜斜切过玻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大一小，轮廓分明，却奇异地交叠着，仿佛一道尚未完全弥合、却已悄然生出韧性的裂痕。良久，周志强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已微凉的锡兰红茶，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行。”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铁锭掷入冷水，“名字我签。但有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指节粗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伏案与偶尔抡锤留下的微茧：“第一，调度中心所有操作规程、应急预案、值班日志，必须双备份，一份存你那儿，一份……”他目光扫过周德祖，“德祖，你中央厨房的冷库监控系统，给我接一条专线，实时同步。”周德祖立刻挺直腰背：“保证完成任务！”“第二，”周志强看向张雪，目光温和了些，“小雪，你做的那份现金流模型，再细化一下。特别是鲁省那边，把未来三年可能遇到的极端天气、铁路调图、油价波动这三种变量，做成动态模拟表。下个月初，我要看到。”张雪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带，指节发白，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亮：“明白！保证完成！”周志强这才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终于卸下最后一丝锋锐，像卸下一副沉重的铠甲。他拿起桌上那包还没拆封的花椒粉，拧开盖子，抖了抖，辛辣辛香的粉末簌簌落入沸腾的红汤里，瞬间激荡起一片更浓烈的、足以燎原的赤色浪花。“吃吧。”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刚烫熟的肥牛，放进周博才碗里，油星子溅在对方手背上，微烫，“趁热。凉了，就散味儿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红汤翻滚如沸海，白雾升腾似云霞。隔壁桌工人师傅爽朗的划拳声隐约传来，混着辣椒与牛油的辛香，在冬日的午后，酿成一种近乎灼热的、令人心安的喧腾。周博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肥牛，油光淋漓，热气扑面。他没动筷子，只是慢慢、慢慢地，把那只攥着磨毛边笔记本的手，轻轻放在了膝盖上。掌心之下，是裤缝上被体温熨得微暖的粗粝棉布。而窗外，七四城灰蓝色的天空正被西沉的太阳染出一道金边，光焰无声漫溢，温柔覆盖了整条街巷，覆盖了新开的火锅店招牌上鲜红的“川”字，也覆盖了远处高耸的、正冒出缕缕白烟的九洲机床总厂烟囱——那烟柱笔直向上，在夕照里渐渐淡去，最终融进浩渺澄明的天幕深处。风起了，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门槛，打着旋儿，停在周志强锃亮的旧皮鞋尖上。没人弯腰去捡。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春天，正踩着这枯叶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朝这烟火人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