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冷。周横!那个在洛水边,仅凭一面之缘,便一针见血道破时局真相的耿直边将!他那辛辣而饱含忧愤的话语,犹在耳边,竟已成绝响!而他,竟因与自己的那一次短暂交谈,便遭此厄运,被远窜绝域,葬送前程!这帝都,不仅麻木,而且如此黑暗,如此容不得半点逆耳之言、清醒之声!
孙伯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微晃,连忙扶住他,宽慰道:“陈郎亦不必过于忧惧,你毕竟是读书人,又有官身,且在秘书监此等清要之地…只是,日后还需谨言慎行,如临如履,莫要再与那等粗鄙军汉往来,免惹是非,徒招祸端啊…”老者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善意,但听在陈望耳中,却字字如锤,砸碎了他对这座皇城最后的一丝幻想。
孙伯又叹息着摇了摇头,蹒跚着离去。空荡的廨房内,只剩下陈望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满卷宗的墙壁上,显得无比孤独。四周高大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竹简,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要将他吞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张由权力、冷漠和恐惧编织成的无形巨网,是何等严密而可怕。他那只为尽一份心而写下的信,显得何等天真、何等可笑!
他不知在廨房中呆立了多久,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廨房内一片昏暗。他才失魂落魄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踉跄着走出宫门,向永康里的家中走去。
洛阳城的夜市已经开始,灯火初上,人流如织,叫卖声、笑语声不绝于耳。但这片繁华喧嚣,此刻在陈望眼中,却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水幕,模糊而遥远。他穿行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周围的热闹反而更衬出他内心的死寂。
终于回到那间位于永康里小巷深处的租住小屋。木鞮早已做好了简单的晚饭——一锅粟米粥,一碟盐渍的菜菹。孩子很懂事,这些时日已将这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见陈望面色灰败、神情恍惚地回来,也不敢多问,只默默盛好粥,摆好筷子,用那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怯意的眼睛望着他。
陈望看着木鞮,看着桌上简陋却温热的饭食,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这个乱世的孤儿,此刻竟成了这冰冷帝都中,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的存在。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木鞮的头,坐下端起了粥碗。粥是温的,但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这一夜,陈望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周横那黝黑的面容、沙哑的声音、以及那愤世嫉俗却又洞察世事的眼神,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想起那夜分别时,周横说“待文书到手便回边镇,那里虽苦却真实。”如今,他确实回了边镇,却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去了一个更加苦寒、更加遥远的“真实”之地。而自己,却还困守在这虚假的、令人窒息的繁华囚笼之中,前途茫茫,又能做些什么?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上篇约9000字,通过秘书监见闻、铜驼荆棘的象征、上书无果、周横被贬等一系列事件,层层递进地描绘了朝廷的麻木不仁、言路堵塞与政治黑暗,使陈望的忧惧、愤懑和无力感达到一个高峰,为下篇更强烈的冲击做铺垫。)
第二章 铜驼荆棘(下)
接下来的日子,陈望过得浑浑噩噩。他依旧每日按时去秘书监点卯,将自己埋首于故纸堆中,试图用繁琐的校勘工作麻痹自己。但常常是对着一卷竹简良久,目光空洞,脑海中却是一片纷乱,一字未读。同僚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常,或者察觉了也漠不关心,依旧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近某位名士的放达言行、某家府上新排的乐舞、以及江东新送来的一批“鲛绡”如何轻薄珍贵。偶尔有人提起并州战事,也很快被这些更“风雅”、更“有趣”的话题冲散。帝都的生活,表面看来,依旧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但陈望知道,这潭死水的深处,早已是腐臭不堪。
这日散至较早,夏日的午后闷热难当,廨房内更觉气闷。陈望心绪烦闷至极,不愿即刻回到那间同样逼仄的小屋,面对木鞮那懂事却更让他心酸的目光,便信步在洛阳城南的街市间漫行。这一带毗邻南市和多个里坊,比城北的官署区杂乱喧嚣许多,三教九流汇聚,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路面的吱呀声、以及牲畜的嘶鸣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腐败的酸馊气、廉价脂粉和香料、以及行人汗渍的复杂气味,形成一种浓烈而粗粝的市井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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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最热闹的南市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开阔的斜街。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忽见前方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阵阵粗暴的喝骂声、皮鞭抽打的脆响、以及凄厉的哭喊声从人群中心传出,压过了市井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