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的目光终于转向梁贵发,那深邃的眼睛如同探照灯,在他染血的肩头、染蓝褪去却依旧狼狈的衣着、以及那张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询问,没有惊异,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巡捕房的鲍勃探长,‘白手套’沾了泥点,还在沟渠口发飙。”老陆的声音依旧干哑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街头小事,却精准地戳中了梁贵发最深的忌惮,“他那几条德国狼犬,鼻子快拱塌了半边墙。你身上这血锈味和靛缸里的骚气,”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扫过梁贵发肩头翻卷的伤口和染血的破衣,“隔着黄浦江都能闻见。再耗下去,地藏王菩萨也留不住你。”
老陆的目光掠过梁贵发死死扣住阿昆的手:“你怀里那点‘碎响’,震不了鬼门关。”他微微侧身,火把照亮了涵洞右侧墙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被厚厚的苔藓和污水垢完全覆盖的缝隙,隐约可见后面是锈蚀发黑的铁板,“这‘棺材板’后面,有条‘阴路’,通着虹口那边早年日本人丢下的废仓。巡捕房的火暂时烧不到那里。”
虹口废弃日资仓库——这个词如同一道微光刺破梁贵发心头的阴霾。那里确实鱼龙混杂,是巡捕势力相对薄弱的三不管地带!活路!
“怎么信你?”梁贵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枪口依旧冰冷地顶着阿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信任比金子还奢侈。
老陆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抬手,用一根粗糙的手指,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点了三下。火光照着他指关节厚厚的老茧,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和不可言说的力量。他没有再看梁贵发,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阿昆,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昆,开‘门’。送这位兄弟一程。今日这事,烂在黄浦江底,给‘老闸北’留张脸皮。”
阿昆的身体又是一抖,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甘和一种底层人对某种秩序深入骨髓的敬畏。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近乎呜咽的音节。梁贵发感觉到他手腕上的抵抗力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梁贵发目光在老陆和阿昆之间飞快扫过,这两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强大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约束。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泄了一丝力气,但警惕未消。左手缓缓松开了阿昆的手腕,那手腕上赫然留下几道深紫色的指痕。驳壳枪口依然不离阿昆的要害,他强忍着周身剧痛,用眼神示意阿昆:带路!
阿昆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涵洞右侧那道布满污垢的墙壁裂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甲用力抠进厚厚的苔藓和污泥里,费力地扒拉着。污垢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块锈迹斑斑、边缘几乎与周围墙壁融为一体的方形铁板。铁板中央,一个同样锈死的圆环把手深陷其中。
铁板锈蚀得极其严重,暗红色的锈痂层层叠叠,边缘与湿漉漉的砖石几乎长在了一起。阿昆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那个冰冷的圆环把手,黝黑的手臂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脖子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属摩擦着坚硬石壁的刺耳噪音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涵洞里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锈屑和剥落的苔藓碎屑簌簌落下。那道沉重的铁门,在阿昆蛮牛般的奋力撕扯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远比涵洞内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腥冷气息,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和泥土粉尘的味道,如同封闭千年的墓穴开启瞬间涌出的寒气,猛地从那缝隙中喷涌而出!火把的光芒勉强探入,只能照亮缝隙后一片更加幽深、更加浓稠的黑暗,隐约可见脚下是向下延伸的、布满湿滑青苔的石头台阶,深不见底。
“走……走那边……”阿昆松开把手,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嘶哑虚弱,浑浊的眼睛不敢看梁贵发,只死死盯着地面浑浊的积水。
梁贵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条所谓的“阴路”,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但身后追兵的阴影远比眼前的黑暗更迫在眉睫。他咬紧牙关,忍着膝盖钻心的刺痛,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向那道散发着寒气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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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独有的死亡味道。梁贵发侧着身,伤痕累累的身体勉强挤过那道仅容一人的缝隙。脚下立刻踩到了向下延伸的石阶,冰冷湿滑,长满了厚厚的滑腻青苔。火把的光线被狭窄的入口局限,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台阶延伸向下方无尽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