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壳枪的硝烟在狭窄弄堂的冰冷空气中尚未散尽,混合着墙壁砖粉的刺鼻粉尘,梁贵发像一头被逼进绝境的困兽,拖着那条钻心刺痛的断腿,拼命向弄堂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翻滚、爬行。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沉重的喘息,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身后,“济仁堂”二楼那扇被子弹洞穿的油纸窗黑洞洞地敞着,死寂无声,如同潜伏巨兽暂停呼吸的嘴。门缝外散落的那些惨白碎纸屑,在远处昏黄路灯光晕的边缘,被卷起的寒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不祥的招魂幡碎片。
没有追击的脚步声!这比枪声更令人毛骨悚然!陷阱里的猎人,远比暴露的猎物更可怕!
梁贵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断骨的剧痛。他蜷缩在一堆散发着浓重霉腐气味的破麻袋后面,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棉袍,紧紧贴在脊背上。右手紧握着那把驳壳枪,枪柄被掌心湿冷的汗水和未散的硝烟味包裹。他强迫自己急促的呼吸放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弄堂口那片被路灯微光切割出的、狭窄的矩形光亮区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死神再次降临。组织最隐秘的联络点成了索命窟,老白诊所暴露,阿炳带着那该死的铜盒下落不明,还有那染血的碎纸……所有线索被无情斩断!他必须活下去!把这一切警告传递出去!可出路在哪里?这片区域,恐怕早已布满了致命的罗网!
死寂的时间仿佛凝固。寒风穿过弄堂,发出呜呜的哀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确认弄堂口那片光亮区域没有任何异常阴影闯入,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窥视感后,梁贵发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丝。不能在这里等死!他必须离开宝昌路!他需要一个绝对混乱、流动的藏身地——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码头!火车站!或者……法租界边缘那片鱼龙混杂的低级旅社区!
他挣扎着,用驳壳枪的枪管支撑着身体,靠着墙壁一寸寸艰难地站直。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弄堂深处似乎还有岔路,通向更杂乱的后巷区域。他深吸一口混合着灰尘和恐惧的冰冷空气,拖着断腿,一步一挪,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朝着弄堂深处那片未知的、漆黑的迷宫摸索前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带着湿泥痕迹的脚印,那是他无法清除的、指向地狱的路标。
闸北贫民窟腹地,“滚地龙”区域的深处,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伤口,暴露在严寒的夜色下。污秽的泥沼几乎淹没了阿炳的腰际,冰冷刺骨的腐水贪婪地吸吮着他腿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痂,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与麻木。他终于从那几个散发着地狱般恶臭的粪桶底部爬了出来,浑身裹满了黏稠、腥臭的黑泥,几乎看不出人形。刺耳的警笛声如同盘旋在头顶的秃鹫,时远时近,在迷宫般的废墟上空回荡,每一次响起都让阿炳的心脏骤然缩紧。巡捕房的大队人马,如同巨大的铁梳,很快就会梳遍这片区域的每一寸角落。“滚地龙”不再是避风港,它的混乱恰恰成了毁灭的序曲!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可去哪里?怀里这个冰冷坚硬的铜盒,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胸口,也压垮了他所有的希望。三百块大洋?谎言!父亲黯淡下去的眼神,老白叔自刎前那决绝的姿态,还有诊所灶披间里那弥漫的死亡气息,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同一个答案——这盒子里的东西,是催命符!是滔天大祸的根源!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阿炳的思维,并且越勒越紧!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也许……也许正是这盒子里的东西,能成为他唯一的护身符?也许藏着某个大人物的秘密?能用来交换一条活路?恐惧和绝望催生出的贪婪如同毒火,烧灼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断腿,拼命爬出泥沼,找到一个稍微干燥些的、由倒塌墙体形成的三角形狭小凹洞。这里勉强避风,更深沉的黑暗提供了短暂的遮蔽。他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污泥腥臭。他哆嗦着,用沾满污泥、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怀里铜盒冰冷坚硬的边缘。
盒子不大,比巴掌略宽,入手沉重异常,远超同等体积银元的重量。盒身是黄铜铸造,布满斑驳的铜绿和细微的划痕,透着一股岁月的沉重感。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只在正面中央的位置,镶嵌着一个极其精巧、如同缩微迷宫般的铜质古锁。锁孔极小,形状奇特,非圆非方,更像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凹陷。阿炳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这种锁!父亲偶尔接些修补古物的活计时,曾对这种锁匠称为“藏机锁”的东西啧啧称奇,言及非特制的钥匙绝难开启,强行破坏只会触发内部精巧的簧片,彻底锁死甚至毁坏其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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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哪里来的钥匙?父亲临终前只把盒子塞给了他,根本没有任何钥匙!老白叔?他自刎了!诊所……诊所是否藏着钥匙?念头闪过,随即被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