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立刻蜷缩起身体,如同回到母体的胎儿,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体积。浓烈的鱼腥味、霉烂的草席味和污水的气息混合着涌入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伤口被草席粗糙的边缘摩擦,带来阵阵锐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老张头!一大早吵吵什么呢?”左岸工厂高墙上的一个了望口,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帽檐歪戴的巡厂警卫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朝这边吼道。
“没啥!没啥!捞上来个死狗,晦气!正准备扔远点呢!”老艄公抬起头,脸上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对着岸上大声回应,粗糙的手指着草席包裹的那一团,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厌恶。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船桨,看似随意地拨动水面,让破船缓缓驶离岸边,顺流向更下游的方向漂去。
岸上的警卫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脑袋。
驳船在浑浊的河水中缓慢漂移。透过破烂草席的缝隙,陈树能看到岸上的景象在缓缓后退。几队穿着黑色短打、手持短枪棍棒的身影,正沿着苏州河的左右两岸快速向下游奔跑、搜索,凶戾的目光扫过河面每一处可疑的漂浮物和水岸相接的角落。枪口的寒光在渐亮的晨光中偶尔一闪。他甚至能辨认出周雄那高大壮硕的身影,如同暴怒的熊罴,在右岸远处的一个栈桥边暴躁地指挥着手下,吼声隐隐传来。
每一次驳船摇晃靠近岸边,每一次岸上的人影和视线掠过这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陈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体的颤抖几乎要冲破意志的束缚。裹身的湿草席冰冷刺骨,如同裹尸布,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屏障。
老艄公佝偻着背,看似在整理渔网,浑浊的眼睛却警惕地瞟着两岸。他不动声色地用船桨调整着方向,尽量让船贴着河心水流湍急处漂行,避开那些栈桥和浅滩。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次水流冲刷船体的声音,都像是催命的鼓点。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岸上搜索的黑影和喧嚣声,终于被抛在了后方,渐渐稀疏、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河道拐弯处。
陈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虚脱感混合着失血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
“娃…娃子?”老艄公沙哑的声音带着试探,他轻轻拨开陈树头上覆盖的部分杂物。
陈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而晃动,老艄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虚幻。他想开口说句感谢,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唉…造孽啊…”老艄公看着陈树这副惨状,深深叹了口气,皱纹里刻满不忍。他俯下身,用枯瘦的手臂用力,将陈树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挪进仅有的一点干爽的破船船舱深处。“撑住…老头子带你…找个能喘气的地儿…”
陈树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的感知,是船身在浑浊河水中的摇晃,如同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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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前厅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尚未散尽。皮埃尔探长那句如同冰封利刃的质问——“你和那个携带帝国重要情报的逃犯陈树…到底是什么关系?!”——还在梁柱间嗡嗡回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诡异的沉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杜月笙那张不动如山、却又暗潮汹涌的脸上。
杜月笙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清风。他左手拇指缓缓捻动着右腕上那串温润的佛珠,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痛斥巡捕房时的震怒余韵。然而,他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全场——雷诺那双鹰隼般锁定天花板的眼,皮埃尔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狞笑,阿炳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袖口,还有那些被震慑住的巡捕和蠢蠢欲动的记者…
电光火石间,杜月笙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
“哈哈哈!”笑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荒谬的嘲弄。“皮埃尔探长,你这一顶通缉犯同党的帽子,扣得可真是又大又沉啊!”他迎着皮埃尔那凌厉的目光,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向前稳稳迈出一步,站在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中心,渊渟岳峙。
“陈树?”杜月笙微微侧头,像是在记忆中费力搜寻这个名字,“哦…那个大闹了日本海军俱乐部、据说捅了天大篓子的愣头青?法租界大街小巷贴满了他的画像,赏格高得吓人。”他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这样的人物,我杜某人躲都躲不及,生怕惹上一点腥臊!怎么到了探长嘴里,倒成了和我有关系?还调虎离山?金蝉脱壳?”他摇着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荒谬!实在荒谬!”
他猛地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皮埃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皮埃尔探长!你们法租界巡捕房抓不住正主,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