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挂着“XX旅社”招牌的旅馆,门口穿着讲究的门童和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是他不敢奢望的。他拐进一条更昏暗的小巷,终于看到一块写着“平安小客栈”的破旧木牌。推门进去,一股劣质烟草、汗臭和隔夜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打着赤膊、胸口刺青的壮汉斜睨着他:“住店?”
“最……最便宜的通铺,多少钱一晚?”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
“通铺,三角洋钿一晚。押金两角,明早退房时还。”壮汉吐出一口浓痰,报出价格。
三角钱!这相当于他大半天的饭钱。但露宿街头更不可想象,初秋的夜风已足够刺骨。他咬咬牙,数出五个角子递过去。壮汉收了钱,扔给他一张油腻的木牌:“楼上左转第三间,自己找铺位。规矩点,别惹事!”
通铺房间在二楼,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体臭和脚臭味几乎令人窒息。一间狭长的屋子里,两排用木板勉强搭起的大通铺,上面胡乱铺着草席和破旧的毯子,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号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污浊不堪,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陈默在靠门口的空隙处勉强挤下,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当作枕头。身下的木板硬得硌人,旁边的汉子翻了个身,带着浓烈蒜味的口气喷在他脸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环境的恶劣和内心的巨大茫然让他根本无法入睡。他睁大眼睛,望着被油烟熏得乌黑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和更夫的梆子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卑微与无助。这三角钱换来的,不过是一方污浊混沌的空间,离他想象中的“魔都寻梦”,相隔万里。
第二天拂晓,陈默几乎是逃离了那间小客栈。押金拿回了两角,但他感觉自己身上似乎也沾染了那挥之不去的低劣气味。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的住处!昨日亭子间的价格让他彻底死心,他将目标转向更廉价的“统间”床位——那种如同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集体宿舍。
几经辗转打听,在闸北一处靠近苏州河、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工厂废气和污河水腥臭的弄堂深处,他找到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木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德兴公寓”。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褂、剔着牙的矮胖男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先生,听说这里有便宜的床位出租?”陈默上前询问。
矮胖男人斜眼打量他,吐掉牙签:“嗯,是有。三楼大统间,还有几个铺位。一个月一块八毛大洋,押一付一,水电煤另算,月底摊派。”他伸出两根油腻的手指比划着,“我叫王德发,这里都叫我王老板。”
一块八毛!押一付一!总共三块六毛!虽然仍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比起亭子间押一付三的十六块大洋,已是巨大的“优惠”。陈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王老板,我能先看看房间吗?”
“行,跟我来。”王德发懒洋洋地起身。
楼道狭窄陡峭,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推开三楼尽头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汗酸、脚臭、劣质烟草、隔夜食物和霉味——如同实质般涌出,让陈默胃里一阵翻腾。
屋里光线昏暗,约莫二十多平米的空间,密密麻麻塞了六张双层木架床!靠墙还打了地铺!粗粗一算,竟住了不下十五六人!床铺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床板上铺着草席或破旧的褥垫,挂着发黄的蚊帐(有些已经破损)。衣物、杂物、脸盆、饭盒胡乱堆放在床下、墙角甚至过道。空气闷热污浊,靠近门口的墙上,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聊胜于无。
“喏,就那张上铺,靠窗边柱子那个,前两天刚空出来。”王德发指了指靠近气窗的一张上铺,上面散乱地堆着一卷发黑的铺盖,“原来住的拉黄包车的,说是回乡下不来了,破烂玩意儿你收拾收拾就能用。窗户能开条缝,透透气。”
陈默看着那离地一人多高、紧挨着冰冷房柱的上铺,再看看屋内那些光着膀子、眼神麻木或警惕地盯着他这个新面孔的住客,心沉到了谷底。所谓的“公寓”,不过是拥挤肮脏的牲口棚。
“王老板,这……这么多人……”陈默的声音有些艰涩。
“一块八毛一个月,你还想住洋楼啊?”王德发嗤笑一声,“上海滩啥行情?要干净要清静,去租界住公寓去!住不住?一句话!后面还有人等着看铺呢!”
陈默环顾这令人窒息的生存空间,想到昨夜客栈通铺的经历,再摸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盘缠,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点点头,声音干涩:“住。”他数出三块六毛大洋(押金1.8+首月1.8),交给了王德发。对方塞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张写着几行潦草规则的油印纸片,便算是签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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