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十三分钟的视察奉省新闻才终于结束。
方清源缓缓掐灭了烟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俯下身子,双手拇指狠狠地按揉着太阳穴上那一根正在突突猛跳的神经。
金瑞泽也靠在沙发背上,表情纠结地揉着脑门,半晌,才问:“清源呐,你怎么看?”
方清源语气波澜不惊:“讲得好啊,三个必须,完全符合为国家谋强盛、为经济谋活力、为人民谋福祉的根本立场……这也是我们党的一贯宗旨嘛。”
微微一顿,方清源忍不住露出一点讥讽,那是对现实困境的自嘲:“但我就想问两个问题,钱从哪来?人往哪去?”
“好办嘛。”
金瑞泽呵呵笑:“再来一万个鹿茸角,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方清源扯动嘴角,僵硬一笑,又望向电视看着联播。
金瑞泽点上了一根新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还得再坚持一年呐,想安安稳稳退休,怎么就这么难呢?”
方清源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拍了拍,安慰道:“大哥,都难,我更难……咱们勉为其难吧!这副担子,不挑也得挑啊。”
……
海湾市,孙国强家。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男主播那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回荡。
眼下,已经开始播放“国外水深火热”的新闻了。
但孙国强和刘学义,还沉浸在上一条新闻带来的冲击中无法自拔。
从七点零六分开始,一直到七点十九分,整整十二分钟,都在讲解视察奉省国企改革的消息。
而关于那“三个必须”的讲解占据了近乎两分钟的时间。
刘学义整个人像是被泄了气似的,瘫软在单人沙发里。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那种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完了(lǎO),完了(lǎO)……”
刘学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涩:“这下真完了(lǎO)……”
“麻辣隔壁的!”
孙国强爆了个粗口,然后拿起了茶几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刘学义苦笑不已:“奉省新闻播就算了…它怎么也把这些话播出去了?这,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话,都是一样的话。
领导在兴宁的座谈会上内部讲,那是鼓励基层探索,肯定下面成绩,是给干活的人撑腰。
在《奉省新闻》播,那是推广地方经验,让省内其他地市学着点。
可上了《联播》,那就是正式的将奉省一个地方经验,上升为中枢认可的全国模式,向全国发出的政治信号……
而且,联播还把三个必须背后代表的含义直接讲明了。
必须保证改革过程的公平、公正、公开。暨:严防国有资产流失;
必须保证工人阶级的根本利益。暨:切实做好下岗职工的安置和再就业工作;
必须保证最广大劳动人民的共同福祉。暨:让改革成果由全体人民共享;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上面就要在国资监管上下功夫了。
虽然还没出台相关政策,但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风向标。
而政治的酝酿和出台,就是各方博弈、角力,甚至可以说是厮杀的过程,以后……
孙国强默默点火,独自吸烟,他深闷了一口,来了一个大回龙,烟雾从鼻孔喷出,遮住了他那双复杂的眼睛。
“江大鹰退休了?”孙国强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对。”刘学义深吸一口气,道:“前天退的,昨天就跑去首都了…是军车来接的,首都军区的关系,江大鹰的老首长。”
孙国强呵的一声:“亲爹走了,就剩咱俩这干爹在这坐蜡了……这小子坐专列上指不定跟祝副总聊什么了,肯定早知道这把火会烧起来!”
刘学义想了想,拿出手机,说:“我倒是知道一点,他也是身不由己…我先给振邦打个电话吧,问问他有什么打算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拨通了江振邦的号码。
五秒后,刘学义眉头紧皱。
孙国强疑惑:“没接通?”
刘学义叹气:“占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