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时间。在总政歌舞团的时候，阎维文朝着周旭，一边跑一边喊道：“政委，这几天都没见到你，可算找到你了。”“这几天文学处那边忙呢，我在那边帮忙。怎么了？团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周旭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刚从南锣鼓巷买回来的两斤新剥的毛豆，青翠饱满，还带着露水气。他没急着进屋，而是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未挂匾额的木框——空着，却已显出几分端方气象。风从梧桐枝叶间穿过来，拂得他额前碎发微动，也把院墙边几株晚开的紫茉莉香，轻轻推到鼻尖。身后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尺子量着步距。白良才到了，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外套，左臂弯里夹着个牛皮纸卷，右手里攥着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件袋，封口处都用红笔标了序号和“急”字。“首长，刚从总政文化处取回的材料，八一厂那边也送来了三份剧本初稿，张干事说您点名要的第一稿，他们连夜赶出来的。”他站定，脚跟轻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亮，“另外……陶主任让我转告您，下午三点，军区后勤部要来人验房，顺便把水电增容手续走完。她说，这回是真‘优先保障’，不是嘴上说说。”周旭点点头，伸手接过牛皮纸卷，指尖触到纸面微潮——昨夜下了场薄雨，他记得。白良才顺势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替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周旭跨过门槛时，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哼的小调，是《沂蒙山小调》的调子，轻快里裹着点藏不住的欢喜。屋里，周母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笑纹堆得深：“良才又来啦？快进来坐！你周叔刚泡好一壶茉莉花茶，说是你爱喝的——哎哟，你别拦我，我这就给你倒！”她一边说一边直起身，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青菜叶，转身就要去拿搪瓷缸。白良才赶紧上前半步，双手接过缸子，垂眸道：“阿姨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他脚步极轻地绕过灶台，从碗柜里取出干净杯子，倒了七分满，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沉浮，清香袅袅而起。他没喝，只端着杯子站到周旭身侧半步后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周旭没说话，只是把牛皮纸卷往桌上一放，顺手抽出最上面那份剧本，封面上印着《铁血琴师》，右下角手写“呈阅 周团长 剧本组 李卫国”。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几行——【一九四二年冬，冀中平原大雪。一支八路军文工队化装成民间戏班，携一架德国产斯坦威钢琴穿越封锁线……】周旭手指顿住。白良才立刻察觉，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首长，这稿子……是徐怀中老首长亲自改的第三遍。他说，第一遍太‘文’，第二遍太‘硬’，这回特意加了三场民谣对唱、两段即兴板胡solo，还把主角的入党时间往后挪了半年，就为让成长线更‘实’。”周旭没应声，只把剧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标注红圈的文字：“这里，‘他摸着琴键上冻裂的胶皮，忽然想起娘教他唱《孟姜女》时，手指也是这么凉’——这句，谁写的？”白良才略一停顿，答得干脆：“李卫国自己写的。他说，他娘当年就是冀中文工团的，冻疮烂到指甲盖底下，还抱着坠胡拉《十送红军》。”周旭合上剧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在旧时光的鼓面上。他忽然问：“徐老今天没来？”“来了，在门口碰见陶主任，被叫去文化处商量军报副刊的专栏事。临走前托我带话：‘周团长要是觉得‘琴’字太软，就给他换把‘刀’；要是嫌‘铁血’太硬，就给他添碗‘热汤’。火候，他来掌。”白良才复述得一字不差，连徐怀中说话时捻烟的手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周旭终于笑了，眼角微皱，端起白良才刚沏的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茉莉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陈年竹叶青涩味——这茶，是他从前在军报实习时，徐怀中常泡的那种。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紧接着是陶慧敏的声音，爽利中带着点调侃：“哟，这院子还没挂牌，倒先成了‘文豪接待站’？周团长，您这茶香都飘出院墙三丈远了！”她推门进来，军装笔挺，马尾高束，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身上还沾着点未散的槐花粉。见白良才立在桌旁，她眨眨眼：“小白同志越来越有样子了啊，站姿比我们文工团领舞还标准。”白良才耳根微红，只低声应了句“陶主任好”。陶慧敏却没再打趣，径直走到周旭身边，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是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粗布，边角磨得发亮，内页纸张泛黄，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迹峻拔如刀刻。最上面一本，扉页上题着一行小楷：“赠旭弟 七九年冬于西山疗养院 慧敏手录”。周旭手指一顿，缓缓抚过那行字。七九年冬，他刚退伍回京，在出版社做校对，而陶慧敏正因一部电影剧本被批“资产阶级情调”，停职反省。那段时间，她住在西山一间漏风的砖房里，每天抄诗、抄信、抄他寄去的每一封家书，抄得手指关节变形，墨迹洇透三页纸。“这些……”周旭嗓音有些哑。“你当年让我抄的那些‘不能发’的稿子。”陶慧敏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天气，“《麦田守望者》的译稿节选，《悲惨世界》里冉阿让偷面包那一章，还有你写的第一篇小说，《雪线上的哨所》——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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