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您是不知道，人文社那规矩历来死得很，别说给咱们这种还没彻底站稳脚跟的作者开版税，就是那些成名多年的老作家，想谈版税都得磨破嘴皮，大多还是按千字稿费算。您这……是怎么谈成的？”旁边的余...黄宏刚想打趣两句，周国平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心汗津津的，声音都发了颤：“快！快拿笔来！咱得记下来！这号码得留着——下回还买这个号！”他一边嚷，一边踮脚去够墙角木柜最上层那只褪了漆的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红皮笔记本，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彩票记录·一九七八年秋”“亚运会奖券追踪·1979”“盼盼系列备忘录”，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黄宏愣住了。他蹲下身，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纸页已微微泛黄，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销售点、购入张数、刮开时间、中奖结果，甚至还有小楷批注：“九月廿三，西单路口第三售点，购五张，中贰元，兑奖时售货员多找我伍分，未言谢，愧。”“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东侧临时摊，购十张，刮至第七张见‘盼盼’抱球图案，心跳如鼓，终未中，然观孩童争抢吉祥物气球，心甚暖。”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十月七日，胡同口王婶代买，托其务必选带‘跳远’图样之票，因忆及小刚当年在团里跳远破纪录，落地时沙坑扬起的尘雾，像极了他笑时眯起的眼睛。”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单腿腾空，双臂后摆，旁边标注：“小刚，60年生，武汉歌舞团，现调总政。”黄宏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本子轻轻合上。窗外秋阳斜照，把铁皮盒边缘染成一道薄金，盒底压着一张泛潮的旧照片：一群穿洗得发白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练功房镜子前，扎着马步，额角沁汗，镜中映出十二张年轻的脸。最左边是扎羊角辫的古丽，正龇牙咧嘴做鬼脸；中间挺拔如松的是周旭，腰杆绷得笔直，目光却悄悄往右偏——那里，珍珠踮着脚尖，正把一串野葡萄往谢导嘴里塞，谢导笑着躲，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纸上画的正是舞台布景草图；再往右，康凝抱着手风琴，琴箱擦得锃亮，而角落里，一个寸头青年叉着腰，仰头看镜，眉眼飞扬，正是十七岁的黄宏自己。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墨迹略淡，却是周旭的字：“一九七八年夏·练功房即兴·皆少年。”黄宏把照片翻过来，久久盯着那行字。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铃响，接着是熟悉的、带着新疆腔调的笑声：“政委！您家门儿怎么锁着？我可是掐着点来的！”话音未落，门栓已被灵巧地拨开，古丽拎着个竹编食盒跨进门，辫梢还沾着几片银杏叶，发梢微湿，像是刚从风里跑来。她一眼瞥见黄宏手里的照片，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可是宝贝！”她不由分说夺过去，凑近细看，指尖抚过珍珠的脸，“她嫁人那天，我寄了条自己织的艾德莱斯绸围巾，还绣了只小盼盼……可她回信说，围巾太艳，婆婆嫌招摇，搁箱底了。”她顿了顿，忽然一笑，把照片塞回黄宏手里，“不过您猜怎么着？她儿子今年三岁，名字就叫‘盼盼’！”黄宏怔住：“真……真叫盼盼？”“可不是！”古丽掀开食盒盖，热腾腾的烤包子香气混着孜然香扑面而来，“她信里写的，说孩子抓周时，别的不碰，就攥着我寄去的那张亚运彩票——就是这张！”她指指黄宏刚合上的笔记本，“她婆婆瞧着稀罕，念叨‘这票面有刮，留着吉利’，还真就一直压在孩子枕头底下。”黄宏低头看着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卷曲的彩票，印着盼盼憨态可掬的笑脸，下方一行小字：“支持亚运，福泽千家”。他忽然想起汇演那晚，古丽在后台踮脚替他正军帽，发梢扫过他耳际，带着马奶酒的微酸甜香；想起谢导拍完《天山雪莲》深夜改剧本，烟灰缸堆满烟蒂，却把最后一支烟递给他：“小黄，抽一口，提神，这戏里那个追光的舞者，你写得活。”想起珍珠总爱在排练间隙煮一大锅绿豆汤，冰镇在井水里，谁路过谁舀一碗，汤色碧绿，浮着细碎的冰碴……“政委？”古丽晃晃他胳膊，“发什么呆？包子要凉了！”黄宏回神，接过她递来的竹筷，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眼角皱起：“不凉，正好。”古丽挨着他坐下，从口袋摸出张崭新的亚运彩票，正面朝上按在青砖地上：“喏，今早新买的，刮开了——您猜中多少？”黄宏瞥了一眼，票面“盼盼”脚边印着三颗星，其中一颗正泛着微光。他心头一跳，没接话，只默默掏出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倒了小半杯清水，轻轻浇在那颗星上。水珠滚落，星光竟似更亮一分，映得古丽眼瞳里也跳动着细碎光点。“您这是……”她眨眨眼。“老法子。”黄宏抹了把嘴边油渍，声音低沉下去，“当年在团里，珍珠教的。她说，真东西不怕水，假东西一淋就花。这光，是印油没干透，还是……”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是咱们心里，真盼着它亮起来？”古丽没应声，只把那张票小心揭起，对着斜射进来的阳光。光穿过薄纸，照见票背一行极细的铅笔字，是周旭惯用的瘦金体：“小丽同志，若见此票，速来总政——谢导新片筹备，缺个能跳能唱还能管账的副导演。珍珠荐你，说你算盘打得比鼓点还准。另：盼盼尾巴上那颗星，是她偷偷加的暗记，只有咱们团的人才认得。”古丽的手猛地一抖，票面差点飘落。她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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