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方忖不一般(2/2)
不熄,灯油不竭,灯芯便会在阴气滋养下返本还源,蜕为灯胎。灯胎不生不灭,不垢不净,能寄魂、能养魄、能吞煞、能化劫……但它有个死规矩:十年不遇主,则自焚成灰;十年内择主,则灯随人走,灯主寿增三载,灯胎亦得人间烟火熏染,渐生灵智。可美姨……她才跟了我多久?三个月零七天。我猛地睁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不是吓的,是惊的。这灯胎,它不是被动择主——它是主动来的。它认准了美姨,也认准了我。因为灯胎择主,从来不是挑人,而是挑“灶”。人躯是灶,心性是火,而真正决定它落不落地的,是灶膛里有没有——它熟悉的味儿。我低头,摊开左手。掌心纹路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灰斑,正随着我的呼吸,缓缓明灭。和罐中灯胎的节奏,完全一致。我喉咙发干。原来不是我在养美姨。是这灯胎,借着美姨这具“新灶”,在喂我。喂我什么?喂我……遗忘已久的东西。比如,那场大火。比如,那个把我推出火场、自己留在里面烧成焦炭的老道士。比如,他临终前塞进我嘴里、滚烫发苦的半截灯芯。我攥紧手掌,灰斑瞬间隐没。窗外,一声鸦啼划破沉寂。我转身走向里屋,拉开床底那只樟木箱——箱底垫着褪色的红绸,绸上搁着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灯谱补遗·手抄本》。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唯一东西。我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像蝉翼,墨迹洇开,字迹潦草:【灯者,命之引,魂之 tether(注:此处英文为原笔迹),非火非物,乃天道刻于人脊之契。一灯一岁,三灯三十三,九灯九十九……然契可蚀,可补,可盗,可饲。饲灯者,须以真血为引,以至亲之骨为薪,以不悔之念为焰……】后面半页被撕掉了。我手指摩挲着那参差的裂口,目光落在“饲灯”二字上,久久未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冯哥?”是武小姐的声音,清亮中带点试探,“您在吗?我煮了姜枣茶,给您送一碗?”我合上册子,塞回箱底,拍了拍手:“进来吧。”门开了,武小姐端着青瓷碗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雪粒子,脸颊冻得微红,手里那碗茶雾气袅袅,甜香混着辛辣直往鼻子里钻。她把碗放桌上,没走,反而盯着我:“冯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萧先生他们走了,您舍不得?”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舍不得?我跟他们才见一面。”“可您给了五百块。”她眨眨眼,“还送了色子。”我喝了一口茶,姜辣得舌根发麻:“色子怎么了?”“我爷爷说过,东北老辈儿讲‘骰子不赠人’,一赠,就是把‘数’送出去了。您那对黑白骰子,我瞅着不像凡物,您就这么给了?”我差点被茶呛住。这丫头……不声不响,眼睛倒是毒。我放下碗,擦擦嘴角:“你爷爷还说什么了?”“还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骰子分阴阳,黑为阴,白为阳。可您给的那对,黑骰子底下刻着‘生’,白骰子底下刻着‘死’。阴阳颠倒,生死同炉……这是要炼‘轮回局’的胚子啊。”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忽然笑了:“你爷爷,现在还在世?”她摇头:“去年腊月走的。走之前,把家里祖传的罗盘拆了,把指针泡在雄黄酒里七天,说是要‘镇一盏不肯熄的灯’。”我笑意一滞。雄黄酒镇灯……这手法,我熟。十年前,长白山后沟,我也这么干过。为的,就是压住我嘴里那截不肯咽下去的灯芯。我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拂过她耳后——那里,皮肤光滑,毫无异样。可就在指尖掠过的瞬间,我分明感到,一缕极细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气,从她发根处倏然滑过,快得像错觉。她毫无所觉,只笑着问:“冯哥,您干嘛?”“看雪。”我收回手,望向窗外,“今年的雪,下得有点早。”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喃喃道:“是啊,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冯哥,您说,这雪底下,会不会埋着什么东西?”我没答。因为我知道。雪底下埋着的,不是东西。是时间。是那些本该被天道抹去,却固执地卡在生死缝隙里、不肯熄也不肯燃的……灯。我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繁复,顶端铸着一只闭目的蟾蜍。“武小姐,”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今晚子时,你替我守着柴房门口。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管看见什么影子,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开门。”她低头看着钥匙,蟾蜍的眼睛在昏光里泛着幽绿:“为什么?”“因为,”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我要在里头,帮美姨……点一盏,真正的灯。”她握紧钥匙,指节发白,终于点头:“好。”我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忽然停住,没回头:“对了,你爷爷泡雄黄酒那七天……是不是,每天子时,都往罗盘里滴一滴血?”身后,空气凝了一瞬。然后,传来她极轻、极轻的一声:“嗯。”我推开门,寒气灌进来,吹得我衣角翻飞。雪,真的下大了。鹅毛似的,密密匝匝,把整个哈城,埋进了白茫茫的寂静里。而就在那雪幕深处,不知何处,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呜咽,顺着风,轻轻飘来。像哭。又像……灯芯,在风里,第一次,燃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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