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惊起檐角栖着的数只麻雀。铃声余韵未歇，神社深处忽传来悠长钟响，与铜铃共振，震得人耳膜微颤。众人仰头，只见琉璃鸟居上方，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流云，云隙间漏下一束澄澈天光，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池上杉身上。他肩头积雪悄然融化，蒸腾起淡淡白雾，发梢凝着细小水珠，在光柱里折射出七彩碎芒。森川桃仰着小脸，忽然指着那光柱惊呼：“快看！光里有蝴蝶！”果然，无数细小冰晶在光中悬浮、旋转，竟真如振翅的蝶群，翩跹飞舞。冬月璃音伸出手，一片冰晶落在她掌心，瞬间化作微凉水痕，蜿蜒如泪。“是雪蝶。”二宫凜子轻声道，目光胶着在池上杉被天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上，“古书里说，琉璃鸟居逢新岁初阳，偶现雪蝶引路。遇者……”她顿了顿，喉间似有千钧重，“……必承神明垂怜。”詹宁生斗不知何时已立于光柱边缘，雪粒在他肩头静静堆积。他凝视着那片光中的身影，忽然抬手，用拇指抹去自己左眼下方一粒将坠未坠的雪水——动作轻缓，却像在拭去某种沉重的预兆。祈福结束，众人依序投币、合十。轮到大泉奏时，她并未如常鞠躬，而是单膝跪在雪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石阶，久久不起。池上杉欲扶，却被二宫凜子按住手腕。她望着大泉奏绷直的脊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让她敬完吧。有些愿，得用骨头磕出来才算数。”离开神社时，森川桃偷偷扯了扯池上杉衣角，塞给他一枚温热的糖：“妈妈说，雪蝶飞过的地方，含糖的梦会更甜。”她眨眨眼，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所以池上君今天做的每个梦，我都要尝一口味道！”午后归途，车窗外雪势渐密。池上杉开着车，右手始终搭在副驾椅背上，指尖偶尔拂过二宫凜子散落的发丝。她斜倚着车窗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青影，呼吸绵长。后排，森川桃与冬月璃音挤在一处，脑袋一点一点，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小小两片云。大泉奏挺直腰背，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飞逝的雪幕，颈间空荡处，似乎仍残留着金属的微凉触感。突然，手机震动。池上杉瞥了眼屏幕——陌生号码，东京都区号。他按下接听键，车载音响里传来一个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女声：“池上先生？我是明治神宫的桐山静子。詹宁君方才来电，说您可能需要一位懂‘守岁签’的老法师。”对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柔和，“很巧，我丈夫正是那位老师父。他托我转告您——雪蝶引路之处，神明从不预言生死，只赠予选择的权利。”风掠过车顶，发出细微的呜咽。池上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松开又收紧，指节泛白。后视镜里，二宫凜子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着他，桃花眸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桐山女士，”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请问……选择的权利，需要多少诚意才能兑换？”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雪落松针：“三炷香，三叩首，三问本心。香火钱嘛……”女声微顿，笑意浮起，“詹宁君已经付过了。他说，那是他今年最该花的一笔钱。”挂断电话，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雪粒敲打车窗的沙沙声，细密如蚕食桑叶。池上杉缓缓转动方向盘，驶离原定归途。后视镜中，东京塔的尖顶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像一支尚未点燃的蜡烛。森川桃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问：“池上君，我们不去家了吗？”“嗯。”他目视前方，雪光映亮瞳孔深处一点微火，“去明治神宫。詹宁前辈说，那儿的雪，比别处更干净些。”二宫凜子忽然伸手，覆上他搁在档位旁的手背。她的掌心微凉，却固执地传递着温度：“那就去吧。”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前口袋，“反正……签文还没拆封呢。”车轮碾过新雪，留下两道笔直而坚定的辙痕，延伸向雪幕深处。远处，琉璃鸟居的虹彩在云层间隙若隐若现，宛如一道尚未开启的门。而此刻，池上杉口袋里的御守正微微发烫，仿佛有颗心跳，正隔着布料，一下，又一下，与他胸腔里那颗，严丝合缝地共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