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杉蹲在录音室外的廊下,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松动的窗框边缘。他左手缠着纱布,动作略显笨拙,但神情专注得仿佛在修复某件古董乐器。冬月璃音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本《班级合唱团作品集》的复印件,指尖停留在一页未署名的独白摘录上:
> “我每天穿女装去学校,不是为了出柜,是为了活下去。
> 妈妈说‘你只是暂时迷路’,爸爸说‘等你长大就好了’……可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 我知道我不是怪物,但我好怕这个世界不肯承认。”
她读了三遍,才缓缓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池上杉:“你说,他们真的能撑住吗?那些孩子,在说出这些之后……会不会反而被反噬?”
他停下手中的活,砂纸贴在掌心,像一片粗糙的茧。“会。”他说,“一定有人会被父母赶出家门,有人被同学孤立,有人在深夜删掉所有发言后吞下药片。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劝他们闭嘴。”
“我不是劝他们闭嘴。”她声音轻了些,“我只是……心疼。”
“我也心疼。”他站起身,把砂纸放进工具盒,“可比起让他们继续沉默,我宁愿他们赌一次。哪怕代价是受伤??至少那伤,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那影子里有疲惫,有挣扎,也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坚定。就像这间小屋本身,外表斑驳,内里却始终亮着灯。
午后,邮差骑着摩托穿过泥泞山路,送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袋子外写着“紧急转递”,落款是东京某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冬月璃音拆开时,发现里面是一叠打印稿和一张U盘,附信只有一行字:
> 【请务必听这段录音。投稿人已失联48小时。】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转入工作状态。
U盘插入电脑,文件名为【No.0429-灰】。点击播放,先是长达一分半钟的静默,接着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强忍泪水的克制:
> “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了……医生说我‘情绪稳定’,爸妈说我‘太敏感’,朋友说我‘想太多’。可我真的……快不行了。
> 我不是不想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扮演‘正常人’。
>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得花二十分钟练习微笑,对着镜子一遍遍说‘我可以’。可只要有人问我‘你还好吗’,我就想跪下来哭。
> 昨晚我站在阳台边缘站了两个小时。风吹得我很冷,但我舍不得跳。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还想听见有人对我说‘我懂’。
> 所以我录了这首歌。不是为了求救,只是为了证明??
> **我存在过。**”
录音结束,房间里陷入死寂。
冬月璃音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她猛地翻开登记本,迅速查找编号0429的信息:一名17岁高中生,过去三个月共投稿六次,均为文字形式,内容围绕“伪装日常”与“自我割裂感”。最后一次通信是在五天前,仅一句话:“今天我又笑了,笑得很标准。”
“他们联系不上他?”池上杉问。
她摇头:“援助中心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前天上午,之后手机关机,家中无人。”
池上杉立刻抓起外套:“我要去东京。”
“你疯了吗?”她惊愕抬头,“我们早就决定不再介入个案后续!我们只是接收者,不是干预者!”
“我知道规则!”他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告别。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在默许他消失!”
她怔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还有一丝隐秘的理解。
良久,她起身走向录音室,取出一台便携式麦克风和录音笔,塞进背包。
“那你一个人去不了。”她说,“而且你忘了?我认识东京每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分布图。当年做街头访谈时背过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眼角微湿:“你总是比我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打破原则。”
两人连夜启程。列车穿越山隧道时,窗外漆黑如墨,车厢灯光映照在玻璃上,倒影重叠,仿佛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在此刻交汇。冬月璃音靠在他肩上假寐,手里仍紧握着那份打印稿。池上杉盯着屏幕反复播放那段录音,每一秒呼吸都像针扎进心里。
抵达东京已是凌晨四点。他们按照登记信息找到少年居住的公寓区??一栋老旧的集合住宅,外墙剥落,电梯常年故障。敲门无人应答。楼下管理员称,男孩母亲出差在外,已三天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