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厚重压迫、压弯树枝的暴雪，而是细碎如盐粒般的初雪，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在路灯底下闪着微弱的金光。池上杉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安睡的心脏。他没穿外套，冷风钻进毛衣领口，但他不想进去。他知道今晚自己不该抽烟??优子说过三次了，“为了光”，可有些情绪，像积在肺里的灰，总得找个出口。
屋里还亮着灯。客厅中央堆满了明天要用的彩带、气球和一个巨大的纸板火箭??那是桃酱亲手做的“星际生日舱”，据她说能容纳七名乘客同时发射升空。“燃料是笑声，导航靠心跳。”她昨天信誓旦旦地宣布，“如果失败，就启动B计划：全体跳广场舞召唤外星救援。”
璃音正在调试投影仪，准备明晚的“光影回忆展”。她要把过去一年里拍下的所有光的照片投在天花板上：踩水坑时飞溅的雨花、抱着布偶熊啃西瓜的模样、第一次成功系上鞋带时骄傲到扭曲的小脸。她说这叫“记忆显影”，要用光与影把时间钉住。
?子坐在角落敲代码，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我在优化‘情绪波动预测模型’。”她头也不抬地说，“根据过往记录，生日当天下午3:17至4:02为情感峰值区间，建议安排重要互动。”
小泉奏则在钢琴前反复试弹一首新曲子，旋律简单却温柔，左手是缓慢的和弦进行，右手跳跃着几个短促音符，像是孩子踮脚走路的声音。他试了十七遍，仍不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喃喃道，“好像……不是他在听我，而是我在模仿他。”
凛龙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一点点打磨一块木头。那是个未完成的人形雕像，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小孩，双手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他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涂鸦??“我们都在”四个字已经被优子用防水颜料重新描过，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门轻轻开了，优子走出来，披着他的旧军绿色大衣，递给他一杯热牛奶。“你又躲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
“我只是……怕明天撑不住。”他低声说，手指捏着烟尾，指节发白。
“为什么？”
“因为他在长大。”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樱花树，枝头已覆上薄雪，“去年他还只会撕画、坐冷静角；今年他已经会藏心事了。昨天他问我：‘爸爸，人为什么会死？’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说：‘可我不想长大，因为长大就要离开你。’”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最疼的不是他哭，是他忍着不哭。”
优子靠在他肩上，呼出的白雾与他的交织在一起。“所以你就想提前逃？”
“我不是逃。”
“你是。”她转头看他，“每次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会往后退一步，假装冷静，假装理性，假装‘我可以一个人扛’。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杉。你是父亲。而父亲的意义，从来不是完美无缺，是即使颤抖也愿意伸手去接住他。”
池上杉闭上眼，一滴水从眼角滑落，很快被风吹凉。
第二天清晨，光醒得比往常晚。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然后他慢慢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印着小火箭的T恤??已经有点短了，袖子刚过手肘，但他坚持要穿。“这是我的战斗服。”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他走出房间时，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早餐的香气，没有人说话，甚至连音乐都没有。只有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纸板火箭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一圈坐着六个大人，全都低着头，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你们怎么了？”光小声问。
没人回答。
他走近些，看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字。桃酱的眼眶红红的，璃音咬着嘴唇，?子推了推眼镜，小泉奏的手指搭在琴键边缘，微微发抖。凛龙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发生什么事了吗？”光的声音开始发颤。
池上杉终于站起来，走过来蹲下，平视着他：“光，今天是你五岁生日。但我们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们要……搬走了。”
空气仿佛凝固。
“桃酱姨姨要去国外进修甜点艺术，璃音姑姑接到南极科考站的灯光装置邀请，?子博士被选入国家级儿童心理研究项目，小泉叔叔要巡演三年，凛龙叔叔……也要去海外执行任务。”
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光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攥住T恤下摆，指节泛白。
“那……那我呢？”他终于问出来，声音细如游丝。
“你留下。”池上杉说，“和爸爸一起。”
“不要！”他猛地摇头，“我要跟你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