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体恤许元刚立大功，不想让他太过劳累。二是这次战役规模太大，怕许元一个人吃不消，或者说，不想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许元一个人身上。许元听懂了。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许元上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地，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臣，请战！”“这不是臣贪功，也不是臣不懂得给其他将军机会。而是这一仗，关乎大唐国运，关乎华夏文明未来百年的兴衰，臣……不放心交给别人。”这话若是别人说，......那人被推搡着踉跄几步，单膝重重砸在滚烫的焦土上，膝盖骨撞得闷响，却硬是没哼一声。他抬起头，脸上血污混着汗渍，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许元……你不是人，是鬼！”许元没下马，只垂眸俯视着他，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对方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肩甲下渗血的箭创、还有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鬼？”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本侯若真是鬼，此刻该先送你下去，好让你替我问问阎罗——他收不收真腊叛将的魂？”副将瞳孔骤缩。张羽一步踏前，横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左颊一道旧疤如活蛇蠕动：“侯爷问你话，你答不答？”副将喉结滚动，却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落在许元马前三尺处。“呸！我阿努潘是希瓦达塔将军亲手提拔的藤甲营副将，不是你大唐的阶下囚！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风卷起硝烟，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许元却没动怒，反而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腰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正面浮雕一只展翅金乌，背面阴刻“贞观七年·工部造”七字小篆。他把腰牌递到阿努潘眼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认得这个么？”阿努潘眯起眼，瞳孔骤然一缩。“这……这是……”他声音干涩，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王宫禁卫内廷司的信物……当年拔婆跋摩国王亲赐给十二位心腹将领的‘金乌令’之一……可……可三年前，王宫大火之后，这令牌就全毁了！连灰都没剩！”“哦？”许元指尖轻弹腰牌，发出清越一声脆响，“那你怎么知道它叫‘金乌令’？又怎么知道上面刻的是‘贞观七年’？”阿努潘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许元：“你……你怎么会知道王宫大火？那场火……根本没人活着出来！连守门的老宦官都被烧成了炭！”“因为放火的人，”许元终于翻身下马，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象牙，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是我派去的。”阿努潘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一颤，几乎跪不住。“不可能！”他嘶吼出声，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狂乱，“那夜火起之前，希瓦达塔将军才刚调走所有禁卫！没人知道王宫会烧！没人能算准！”“可我知道。”许元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沉如地底涌出的寒泉，“因为那晚守在拔婆跋摩寝殿外第三根廊柱下的那个小宦官，临死前用指甲，在柱子缝里刻了七个字——‘药粉藏在椒房库，火起于西角门’。”阿努潘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停滞。那柱子……他记得！他那时还是禁卫队里一个管粮秣的小旗长，曾奉命去椒房库提过三次“安神香料”，每次领的都是同一批陶罐，封泥上都印着一朵小小的金乌……他喉头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许元直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所以，阿努潘将军，你不是忠臣，只是个记性太好的糊涂虫。”“你替希瓦达塔杀人，替他烧宫，替他把拔婆跋摩逼进黑水谷，可你连自己杀的是谁、烧的是什么、逼的是谁，都不记得了。”“你连自己为什么而战，都忘了。”阿努潘肩膀垮塌下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盯着地上那滩自己吐出的血，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像钝刀刮着铁锅：“忘了……对，我忘了……那天夜里，火太大了……热浪扑过来的时候，我听见王后在椒房库门口喊我的名字……她说‘阿努潘，快带殿下走’……可我没动……我站在原地……看着火舌舔上她的裙角……”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我怕啊……我怕希瓦达塔砍了我的头……我更怕……怕自己救不出殿下，反被当成同党烧死……”风忽然停了。战场残余的硝烟凝滞在半空，像一层灰褐色的尸布。张羽攥紧刀柄，下颌绷得死紧。他身后几名玄甲卫也垂下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他们杀过人，见过血，却从未听过这般蚀骨的忏悔。许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可知道，拔婆跋摩没死？”阿努潘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他……他在黑水谷？”“嗯。”许元点头，“断粮五日，啃树皮、煮皮甲、喝马尿活下来的，就是他。”阿努潘喉头剧烈滚动，忽然伏身，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之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绽开血花：“求侯爷……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我……我想告诉他，当年……我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敢……”许元没应，只转身走向阵后一辆蒙着黑布的辎重车。张羽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卫上前，架起阿努潘拖向车旁。黑布掀开一角。里面没有刀枪，没有刑具，只有一口漆木食盒。盒盖掀开，蒸腾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白米饭、炖得酥烂的鹿肉、两片翠绿的野菜、一碗澄澈的清汤，还有一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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