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踞的蛀虫，一根根剜了出来。第四日，过南阳。此处已是中原腹地，民风淳厚，百姓闻冠军侯南征，沿路摆案焚香，更有白发老翁拄杖跪于道左，捧出家中仅存的一瓮陈年米酒，颤巍巍道：“老朽儿孙皆殁于辽东，唯余一孙在岭南戍边。侯爷带他一罐家乡酒去吧，莫叫他忘了根在哪儿。”许元下马，双手接过陶瓮，瓮身粗粝，酒香温厚。他未饮，只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虎符，那是陛下亲赐、可调五百府兵的信物，亲手放入老翁掌中：“此符暂存老丈处。若日后孙儿归乡，持符至长安侯府，自有厚赏安顿。若……他回不来。”老翁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忽伏地长叩，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侯爷！您……您是替我孙儿把命担下了啊！”许元扶起老人，声音沙哑：“不。是您替我，把心带回了长安。”第五日，冬月初八，大军抵襄阳。汉江浩荡，烟波渺渺。许元令全军临江扎营，却不发一令调度舟楫，反召来荆襄一带所有造船坊主、水师教头、渡口船夫百余人，于江畔搭起芦棚，燃起篝火，设宴款待。席间无歌舞，无珍馐，唯粗陶碗盛浊酒，铁锅炖鱼汤，热气腾腾。许元亲自执壶，为每一位船夫满上，敬酒时必唤其名，问其祖籍、船龄、驾过几条江、载过多少兵。有老船夫喝得面红耳赤，拍案大笑：“侯爷竟知俺叫刘癞子？俺三十年没进过长安城，咋记得俺？”许元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皮面小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蝇头小楷：“刘癞子，均州人，贞观八年曾随水师运粮赴交州，因识得七十二处暗礁，获赏绢十匹。你右耳缺一角，是幼时被江猪咬的，对不对？”满座哗然。许元合上册子，目光灼灼：“这本《荆襄水师旧录》，是当年我督造岭南水师时，命人挨家挨户访来的。里面记着你们每一个人的本事、脾气、家里几口人、儿子几岁能摇橹。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你们造船——朝廷自有工部。而是要你们告诉我，若大军欲顺汉水入长江，再转湘江、灵渠，直插交州，哪条水道最快？哪段浅滩最险？哪个渡口，半夜也能撑船？”霎时间，芦棚内喧声鼎沸。船夫们争先恐后，拍着胸脯指天画地。有人掰着指头算潮汐，有人用炭条在地上画暗流，更有两位宿敌老船主，因争辩“鹿门山弯道该走左还是走右”当场撸袖子要摔跤，被许元笑着拦下，命人取来羊皮地图，当场用朱砂圈出最优航路，又命书记官速录《汉江至交州水道勘验十二策》，连夜快马送至工部与水师衙门。那一夜，汉江畔篝火彻夜未熄，映着一张张沟壑纵横却神采飞扬的脸。许元坐于火堆之侧，披风半敞，露出内衬中缝着的一小块素白锦缎——那是兕儿亲手所绣，上面没有龙凤，只有一行细密小字：“平安归来”。第六日，冬月初九，大军将离襄阳。许元却突然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操演三日。诸将愕然。张羽忍不住进帐询问：“侯爷，军情如火，何故耽搁？”许元未答，只命人抬来三口大缸，缸中分别盛满清水、浊泥水、浓稠绿浆。他取三支羽箭，依次投入水中，清水中的箭沉底迅疾，浊泥水中的箭缓缓下沉，而绿浆中的箭，竟浮于表面，微微晃动，久久不沉。“看见了吗？”许元指向绿浆，“此乃我命人仿南荒沼泽腐水所制。神机营火枪，若浸入此中半刻，击发即炸膛。陌刀手若陷此泥潭，拔腿不及，便成活靶。而你们以为，真腊那些世代居于丛林的蛮兵，会不知利用此等天险？”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如铁：“我不要你们记住怎么赢，我要你们记住，怎么不死。”三日内，全军轮番入泥沼操练：陌刀手负重泅渡，弓弩手在齐腰深的腥臭泥浆中练习拉弓，神机营士兵反复拆装火枪，在泥水里擦拭机括、烘干火药。张羽亲率五十名神枪手，于沼泽边缘搭起竹台，连续两日夜不眠不休，试射三百发子弹，最终改良出一种“防水油布枪套”，可保火器半日不进水。第七日清晨，雾锁大江。许元独立船头，望着江面翻涌的乳白水汽，忽然问身旁副将：“你说，陛下为何非要我来？”副将一怔，不敢妄答。许元却自顾自道：“因李靖老将军熟于北地骑战，苏定方长于西域奔袭，而我……是在倭国海岸爬过三千里烂泥滩，在交州雨林里嚼过七种毒蛇胆的人。他们懂怎么杀人，而我，懂怎么在地狱里活着。”话音未落，忽有信鸽破雾而至，脚缚铜管。亲卫取下展开，许元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洛夕的亲笔，字迹微颤，却力透纸背：“昭昭昨日发热，咳喘不止。太医署诊为风寒入肺，已施针用药。然其小手冰凉，气息微弱，午夜啼哭数次，皆唤‘爹爹’。妾与兕儿、璇儿守榻三日，未敢合眼。夫君勿忧，家中一切如常。唯盼南荒瘴气，莫及长安一丝一缕。”许元久久凝视信纸，指节捏得发白。他缓缓将信折好，贴身收于心口衣襟之内，仿佛那薄薄一张纸，便是此刻唯一能托住他坠落之心的浮木。他转身，望向南方茫茫雾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昭昭……等爹爹劈开这万里瘴气，给你带一颗真正的南国太阳回来。”辰时三刻，号角长鸣。五万大军再度启程，旌旗卷动如云，铁甲映日生寒。许元立于旗舰船首，玄甲未卸，猩红战袍在江风中烈烈如火。船行十里，忽见前方水道分岔，左岸芦苇丛生，右岸峭壁如削。斥候飞报：“右岸小径，可抄近路，省三十里水程。”诸将皆望向许元，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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