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拔婆跋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真是可怜啊。堂堂一国之主，竟落魄至此。但他并没有立刻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受了这一拜。这不是傲慢。这是规矩。是大唐的规矩。片刻后，许元才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一把扶起拔婆跋摩满是泥污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殿下何故行此大礼？”“许某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讨个公道。”“这真腊的天……”许元抬头看了看逐渐放晴的天空，声音铿锵有力：“该......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玄色云纹朝靴踏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极轻、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膜的闷响。满殿文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殿角铜炉中银丝炭偶尔迸出的细小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他一步步走下玉阶，绛紫朝服拖曳于地，十二旒珠玉在殿顶垂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幽光。他未看群臣，目光只锁在许元身上，又缓缓移向那幅铺展于地、墨线纵横、山川奔涌的世界舆图——尤其是那被许元指尖重重按住、几乎要沁出血痕的狭长海峡。“王德。”李世民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太极殿簌簌微震。“奴婢在！”“去尚药局，取朕昨日亲批的《岭南瘴疠验方》三卷，再取工部存档的《岭南古道考异》残本一册，速来。”王德浑身一颤，不敢迟疑，转身便跑。李世民这才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语气竟奇异地平缓下来：“赵国公、梁公，你们方才说，劳师远征，兵家大忌；南方湿热，疫病横行；无路可通，粮运艰难……句句都是实情。”长孙无忌心头微松，刚欲拱手称是，却听李世民话锋陡转——“可朕记得，贞观二年，你二人亦曾力主不救高昌，言其‘弹丸之地，不足劳我大唐筋骨’。结果呢？”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面颊：“高昌王鞠文泰，一面遣使长安称臣纳贡，一面暗通西突厥，截我商队，囚我使节，更在我河西走廊西侧，筑烽燧十七座，日夜窥伺凉州、沙州军情。若非侯君集率军西征，一举荡平，今日西域诸国，可还知大唐天威？”房玄龄额角沁出细汗，长孙无忌垂眸不语。李世民不再多言，只重新将视线落回许元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许元，你既言此役非为扶立废王，而为扼守咽喉，那么——”“这‘咽喉’，如何扼？”“这‘扼’字，需几万兵马？耗几载光阴？折几成将士？又需多少银钱、多少粮秣、多少船舰？”“你既要朕决断，朕便要一个实实在在、经得起推敲的方略。不是虚言壮语，不是宏图远景。是账本，是兵册，是图纸，是时间表。”满殿哗然。这不是考校，是逼问。是将一道千钧重担，直直压在许元肩头，不容回避，不容托辞。许元却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惶然，反倒似久旱逢甘霖，似孤峰遇松风，坦荡而凛冽。他并未跪拜，只将双手负于身后，袍袖猎猎，脊背笔直如松，仿佛脚下所踏并非太极殿金砖，而是未来那一片被海风浸透的南疆礁岩。“陛下所问，臣已有备。”他抬手一招，殿外候命已久的两名内侍快步入内，抬着一只乌木长匣，稳稳置于舆图之侧。匣盖掀开，里面并非兵刃印信，而是一叠厚达寸许的纸张——纸面雪白，墨迹浓黑，每一页皆有朱砂圈点、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批注，更有精细手绘的山势剖面图、水文流向图、乃至数种不同形制的船体结构图。“此乃臣与工部尚书段志玄、少府监温彦博、岭南道经略使张士贵，历时四月，反复勘验、推演、核算而成的《真腊经略总纲》。”许元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全纲分五卷：一曰《兵事》，二曰《粮运》，三曰《医防》，四曰《营建》，五曰《政略》。今日，臣只呈其精要。”他抽出第一卷，摊开于舆图之上，指尖点向岭南钦州港：“陛下请看，自钦州至真腊王都伊奢那补罗，直线不过一千五百里。陆路确无官道，然臣已令张士贵督率三千刑徒、五千岭南土兵，自十一月起，沿钦江、北流江、郁江一线，开辟‘钦郁新道’。此道不求宽广，但求可行辎重车、驮马队。所用之法，非镐斧开山，而以火药爆破——薛仁贵所部，已于十日前试爆苍梧山石峡，一炸之下，百丈峭壁崩裂如豆腐，碎石可径直填入溪涧为基。预计三月之内，可通至邕州；五月，可达交州；八月，必抵真腊边境。”“火药？”长孙无忌失声，“火药岂能用于开山？此物性烈易爆，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赵国公所虑极是。”许元坦然颔首，“故臣另设‘火药司’，专研‘低敏硝磺配比’与‘延时引信’。现成火药三等：一为战阵爆破用，二为开山凿石用，三为矿山采掘用。每一等，皆有匠户持证操持，每百斤火药，配专职‘燃导尉’二人，全程监押、验引、封存。自十一月初迄今，共试爆七十三处，零伤亡。”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群臣倒吸冷气。零伤亡？开山如割草？这哪里还是他们认知里的火药，分明已是驾驭雷霆的神工利器！许元却毫不停顿，抽出第二卷：“粮运之难，在于转运。臣以为，与其千里迢迢运米面至岭南，不如就地取材，化粮为膏。”他指向舆图上大片的稻田与甘蔗林：“岭南一年两熟，稻谷丰饶。臣已令少府监改良蒸馏之法，以新稻米、甘蔗渣为料，炼制‘米膏’与‘糖膏’。一斤膏，抵三斤米之热量，耐贮三年，不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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