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杨坚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
他继续道:“他随我守过宫门,也随我逃过旧陵。他有罪。”
杨坚声音平稳。
“可他该不该和我一同死在午门?”
李潇冷声道:“现在想起父子情了?”
杨坚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记得。”
李潇差点笑出声。
这话若给奉天旧民听,只怕菜叶都不够扔。
鹿鸣关的民夫,有多少人临死前也想着家中父子?
被拆锅征铜的百姓,有多少人连一顿热饭都没给孩子留下?
东门巷战里,被拖进残墙下的守卒,又有多少人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可杨坚到了临死前,才来讲父子情。
这世上有些话,不是不能说。
而是说得太晚,便只剩刺耳。
鸿安没有接情绪。
“取杨宽押册。”
外头狱卒立刻跑出。
片刻后,押册送到。
姚广忠验封,递给鸿安。
鸿安翻开。
“杨宽,东鲁旧太子,宫门亲卫主令,随杨坚突围,旧陵抗捕,奉天旧村藏匿。”
他停了一息。
“其罪入册。”
隔壁牢中没有声音了。
像有人屏住了呼吸。
杨坚盯着那卷册子。
鸿安合上。
“其生死,不由父子情分作价。”
“也不由河东礼单作价。”
“更不由北陵遗诏作价。”
“按北境王法,逐项定夺。”
杨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
“你果然不拿人情换王法。”
鸿安道:“你若想用遗诏换杨宽的命,就不必说了。”
杨坚摇头。
“我输了兵,输了城,输了名册,也输了民心。”
他抬起手。
铁链被带起,哗啦一声。
“但我不承认,我输给了人。”
牢中火光晃了一下。
李潇目光一沉。
姚广忠抬头。
刑部书吏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时没有落下。
杨坚慢慢说道:“鹿鸣关前,我以为死局。东门破后,我以为死局。旧陵道被你们封尽,我以为死局。山崩断围,我从石隙里活了。奉天旧村,若不是墨离血尽,我本还有一线。”
他看向鸿安。
“每一次,门都在最后一刻开。”
“你说那是侥幸。”
“我说,那是天道气运未尽。”
天牢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焰头缩了一下。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钟响。
午门试钟。
声音沉沉穿过地面,落进死牢,像有人在石墙后敲了一记闷锤。
刑部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杨坚这话,不像求饶。
更像把最后一块骨头从血里捡出来,摆到鸿安面前。
鸿安看着他。
“你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还是当真相信天命庇身?”
杨坚没有躲。
“我不是不服输给你。”
“我是不能服输给看不见的宿命。”
他一字一顿。
“若天数真要断我,为何旧陵山崩?”
“若气运真已尽,为何河东三次伸手?”
“若我命该绝,为何北陵遗诏偏偏在我将死前露出半句?”
姚广忠眉心压低。
李潇指节轻敲刀鞘。
这老狐狸到了死前,还想把烂摊子包装成天命大礼包。
可又不能说他全是装的。
一个能败到这一步还咬着牙不跪的人,心里若没有点自认不凡的命数,撑不到现在。
鸿安终于开口。
“若真有气运庇身,东鲁不会灭国。”
杨坚眼神一凝。
鸿安道:“若真有天命护你,奉天旧民不会把血写成册。”
“若你命格高到天不收,今日你不会戴着重镣,坐在这间死牢。”
杨坚没有说话。
鸿安向前一步。
“你所谓气运,不过是把每一次侥幸当成天意。”
“你所谓命不该绝,不过是每次逃生之后,不肯回头看脚下踩了多少尸骨。”
刑部书吏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鸿安看着杨坚。
“旧陵山崩,不是天救你,是山体雨后松动。”
“河东伸手,不是天留你,是他们要你的膝盖。”
“北陵遗诏露出半句,不是命数等你,是旧朝私门还没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