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囚衣洗得发白,边角却仍被他理得平整。
听见脚步声,他先抬眼看人。
然后,他慢慢理了理衣襟。
动作很慢。
像仍在旧殿上见客。
他没有跪。
也没有喊冤。
只问了一句。
“你是来审我,还是来听我把话说完?”
李潇眼神一寒。
狱卒手指按住刀柄。
鸿安停在铁栏外。
隔着一道铁栏,二人对视。
一个是刚灭东鲁、接掌奉天的新主。
一个是城破国亡、身戴重镣的旧王。
火光夹在中间,像一条细而冷的线。
鸿安道:“你临刑前扯北陵遗诏,是想活,还是想拖?”
杨坚笑了笑。
“我若求活,血书里就该写钥匙藏处,不该写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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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安道:“那你要什么?”
杨坚看着他。
“我要见该看见这场结局的人。”
姚广忠侧头看了刑部书吏一眼。
书吏立刻摊开副册,笔尖悬住。
鸿安道:“你以为,这场结局是你和本王的结局?”
杨坚没答。
他只是看着鸿安,眼神很深。
那里面没有求生的慌乱。
但也没有真正的平静。
亡国之君到了这一步,哪怕骨头再硬,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鸿安抬手。
李潇将一卷册子递上。
鸿安没有翻,只把册子放在铁栏外的石台上。
册封未拆,封泥还在。
上面写着两个字。
鹿鸣。
杨坚眼皮动了一下。
鸿安道:“鹿鸣关。”
牢中火光静了静。
鸿安声音不高,却清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调粮北压,拆锅征铜,移仓迟缓,拿民夫填车辙。鹿鸣关死的,不只军卒。”
刑部书吏笔尖落下。
沙沙声在牢里响起。
鸿安又道:“东门炮战。裂炮明知有损,仍命火器营强撑。苏衍死在裂炮旁,宋临渊死在内街,守卒拖伤后撤。你赌的不是一座城门。”
他看着杨坚。
“你赌的是一门废炮能不能撑住东鲁国运。”
杨坚垂眼。
手指碰了碰衣角。
那动作极轻。
轻到若不是火光照着,几乎没人看得见。
鸿安继续道:“宫门定罪。你斩劝降文官,开内甲库,调亲卫护王突围。宫门外,本王挂裂炮残片、空药箱、焚册灰。那时东鲁已经亡了。”
李潇站在一旁,眼里没有波动。
他亲手押过杨坚,知道这人骨头硬。
硬归硬。
账归账。
鸿安道:“旧陵道。你借黑羽假痕逃,河东逼你称臣。山崩救你一命,你便以为天还给你留门。”
听到“山崩”二字,杨坚终于抬眼。
鸿安却没有停。
“奉天旧村。墨离死在祠堂门槛前,你和杨宽藏在地窖里,被北境生擒。”
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杨坚身上的。
声音从隔壁更深处传来。
极轻,却清晰。
李潇眼神一动。
姚广忠也侧耳。
那是杨宽所在的隔牢。
显然,他也听见了。
杨坚的手握紧,又松开。
鸿安看着他。
“民冤册、征铜账、火器营伤亡、旧库私门、奉天暗粮仓、旧吏私牌,全在中枢案阁。”
他一字一句道:“杨坚,你不是败在一场仗上。”
牢里更静。
连火盆里的油声都清楚了。
“你败在整条国路上。”
狱卒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守牢多年,见过求生的,见过骂天的,也见过装疯的。
可第一次听见,一个亡国之君被一笔一笔拆到骨头里。
杨坚听完,没有辩。
他只是坐直了些。
镣铐随着他的动作擦过石地,发出沉闷声响。
“我这一生,的确是枭雄争霸。”
他看着鸿安。
“无怨无悔。”
姚广忠笔尖顿了顿。
刑部书吏抬了抬眼,又立刻低下。
杨坚又道:“功过任你们写。史册任你们定。我今日问的,不是我。”
鸿安道:“杨宽?”
杨坚点头。
“他是我嫡子。”
隔壁牢中,铁链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