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字迹歪斜,暗红未干。
那不是朱砂。
也不是刑部常用的赤墨。
血腥气很淡,却在清晨的冷风里格外刺鼻。
刑部书吏双手高举血书,额头贴在地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鸿安伸手接过。
李潇站在阶下,刀柄压在掌心,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姚广忠看着血书边角,眉头微沉。
许初则冷着脸,像已经听见了午门之外百姓的骂声。
鸿安拆开血书,只看了一遍。
殿内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上面没有求饶。
也没有喊冤。
没有“愿降”。
没有“请赦”。
更没有提河东三城、五万石粮的交换条件。
只有一句话。
“北陵半句遗诏,非我不可读。”
许初冷笑一声。
“临死还要摆谱。”
他说完,殿中几名武将脸色也沉了下来。
东鲁已灭,杨坚已成寇。
午门处刑的名册、祭文、民冤册、鹿鸣关阵亡册,全都已经准备妥当。
偏偏这个时候,杨坚递出血书。
若放在旧朝,这一封血书足够让满朝文官争上三天。
若放在河东,也足够让那些世家旧臣拿来做文章。
可这里是北境。
鸿安将血书放在案上,又拿起旁边封存的北陵黄绢残片。
黑铜令。
旧王庭铁钥拓纹。
黄绢残字。
三样东西静静摆在一起。
像三枚没拔出的钉子,扎在奉天这座刚刚换旗的王城深处。
姚广忠低声道:“王爷,杨坚此举,多半是想拖刑。”
李潇道:“也可能是想换杨宽。”
许初冷哼。
“想得美。”
鸿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指尖压在黄绢边缘,片刻后,抬眼。
“封卷。”
姚广忠立刻上前。
“杨坚血书、北陵残绢、旧王庭铁钥拓纹,并入临刑前验记。”
刑部书吏伏地。
“是。”
鸿安起身。
殿内诸臣同时一震。
李潇抬眼。
“王爷要去天牢?”
鸿安道:“他要见该看见结局的人。”
他走下御阶。
靴底踏过冰冷的殿砖,声音不重,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本王去。”
许初一步上前。
“末将随行。”
鸿安看他一眼。
“不必。”
许初皱眉。
“王爷,杨坚虽戴重镣,可毕竟是旧国之君,万一……”
鸿安道:“李潇,姚广忠,刑部书吏随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余人,各归其司。”
许初还想说话。
鸿安已经转身。
“午门时辰不改。”
这句话落下,殿内气口瞬间被压住。
杨坚想用血书拖刑。
鸿安先把刑期钉死。
想拿北陵遗诏卡住王法?
北境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流程。
王令已下。
名册已封。
刑场已备。
百姓已等。
一个死囚临刑血书,不能压过鹿鸣关的阵亡名册,也不能压过奉天旧民的陈冤册。
姚广忠立刻合卷,跟上鸿安。
李潇随行半步,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刑部书吏抱着副册,脸色发白,却不敢慢半分。
天牢在王城西北角。
那地方原本是奉天旧朝关押重犯之所,墙厚三尺,内外三重铁门,地底又挖出暗沟泄水。
只是年岁太久,暗沟里常年泛着霉潮。
石阶向下时,冷气从砖缝里一层层冒上来。
越往里走,越能闻到铁锈、潮泥、旧血和火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狱卒早已跪成一排。
鸿安到时,没有人敢喘大气。
“开锁。”
“点灯。”
“清外廊。”
三道命令落下,铁锁声一层层响起。
外廊囚犯被押往内侧空室,所有杂役退到第二道铁门外。
火盆添油。
墙上灯盏一盏盏亮起。
昏黄火光推开黑暗,也照出石墙上斑驳的旧痕。
最深处,杨坚坐在草席上。
他身上压着重镣。
铁链绕过腕骨,又扣住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