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沉的铁板,闷在城楼上头,连风吹过都带着一股子湿冷味。御案角上,那份河东黑封文书还压着,封蜡没破,黑纹也没散,像一只阴冷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殿中所有人。可这一次,殿里的人已经不再只盯着那三城、五万石粮、黑羽军退二百里的价码了。
人心一旦从“杀不杀”转到“怎么治”,局面就不一样了。
鸿安把手里的朱笔轻轻放下,抬眼看向案前。
“人可押,账先清。”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带多少起伏。
可殿内却像被人一下按住了喉咙,瞬间静得只剩灯芯轻爆的细响。几名站得靠前的文臣下意识收了呼吸,武将席上的甲叶也跟着沉了沉,像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话,而是奉天旧地真正要翻页了。
李潇单膝跪在殿前,衣甲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留下的湿气。他身后,两名军吏抬进来三只木箱,木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一路上反复搬运、反复封验过的。
第一箱,杨坚父子押俘册。
第二箱,奉天旧地陈冤册。
第三箱,征粮、征夫、征铜凭证。
箱盖一开,木牌、竹签、账册、封泥,一样样铺开,摆在长案上,像把旧政权底下埋着的泥、血、灰,全都一点点翻到了光下。
旧税、旧役、旧罚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看得人眼皮发沉。
鸿安伸手,从中拿起一块木牌。
上面四个字:民铜补炮。
他盯了一眼,指腹在木牌边缘停了半息,随即手指一折。
咔。
木牌断成两截,声音清脆得刺耳。
“此类苛政,自今日起,尽废。”
殿中几名新近归附的旧吏脸色猛地一变。
有人甚至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像是那一声“咔”不是折断木牌,而是折断了他们手里赖以生存的旧路数。
鸿安却连看都没看他们,只对姚广忠道:“拟新令。”
姚广忠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只上前一步,把一摞旧法木牌逐一摆上长案。
过桥税。
火器铜税。
军锅税。
征夫折银。
连坐重罚。
护粮加派。
一块块摆过去,像把前朝那些又脏又烂、又重又沉的账,直接摊在日头底下,让人连躲都没地方躲。
鸿安抬手,按住最上面那块“民铜补炮”的木牌。
“奉天、东鲁旧民,并入北境治下。”
“前三年,轻徭。”
“后两年,薄赋。”
“流民先领粥粮、盐布、种籽。”
“田亩重丈。”
“失地归册。”
“旧税旧刑,一并废除。”
话音落下,殿里却没有立刻松气。
相反,几名奉天旧吏直接跪了出来,膝盖砸在地上,连声音都透着慌。
“王爷!”
领头那人嗓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地方若骤废杂税,官仓撑不过冬!”
“流民还在闹粮,乡里还没清册!”
“此时废税,怕是要乱!”
另一名士族出身的文吏也跟着开口,话说得像是在替天下操心:“旧账多被战火烧毁,田亩不清,库银亏空,若不暂缓,冬日赈粮从哪来?”
这话说得漂亮。
公忠体国,句句都像站在大局上。
可他们眼神,却一个劲往案角那份河东黑封文书上飘,显然是想拿“粮”“乱”“仓”这些字眼,把新令往后拖一拖,给自己留喘息的空隙。
陆修站在殿柱下,差点就笑出来。
“嘴挺硬。”
“账一摆出来,腿就软了。”
韩俊儒没接这话,只是看了姚广忠一眼。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吵嘴,是清账。
不是谁声音大谁赢,而是谁拿得出真凭实据,谁就能把旧秩序按死在地上。
姚广忠连眼皮都没抬。
他抬手,又让人抬进三样东西。
第一样,鹿鸣关和东门缴获的东鲁账册。
第二样,奉天旧地百姓沿途递上的凭条。
第三样,北境接管粮仓时封存的仓单。
啪,啪,啪。
三摞册子落到长案上,声音不重,却像三记闷棍,砸得那几名旧吏脸色发白。
姚广忠翻开第一册。
“鹿鸣关东仓,账上报粮一万二千石。”
“实封三万四千七百石。”
“差额去向,私仓。”
短短几句,殿里便有人吸了口凉气。
姚广忠又翻第二册。
“奉天旧地,青柳沟、白水集、南坡三处,百姓凭条合计七百二十一张。”
“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