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黑封文书放上御案。
封口处,河东王印压着黑蜡。
王印旁边,还有半道旧王庭残纹。
灯火一照,那残纹像从更早的旧年里爬出来,阴冷得让人不舒服。
几名老臣同时抬头。
武将席中,甲叶轻响。
鸿安道:“念。”
书吏拆封,抽出文书。
他只读开头,殿中气息便变了。
“河东愿以三城、五万石粮、黑羽军退二百里,换杨坚父子。”
殿中哗然很轻。
但足够刺耳。
三城。
五万石粮。
黑羽军退二百里。
这不是小礼。
这是足以让许多新定之地喘一口气的价码。
尤其东鲁刚灭,奉天旧地尚未彻底清册,粮仓要补,伤兵要治,旧军户要归籍,百姓要安抚。
河东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份文书,不是随手一掷。
是掐着北境最需要粮、需要时间、需要稳局的时候,把刀柄递到了朝堂上。
布政使姚广忠出班。
他捧笏过额,跪下。
“王爷。”
“臣请暂缓处置杨坚。”
陆修眼一瞪,半步踏出。
韩俊儒抬手,挡住他。
陆修压着嗓子道:“这老头今天胆子挺肥。”
韩俊儒没看他。
“听完。”
鸿安看着姚广忠。
“说。”
姚广忠伏地。
“臣不是为杨坚脱罪。”
“东鲁新灭,田册未清,粮册未定,军户未归,伤民未抚。”
“旧东鲁余部虽散,却未必全服。”
“河东此时以三城、五万石粮换人,又称黑羽退二百里。”
“若王爷今日急斩杨坚,旧东鲁余部可借‘王死未审’煽乱。”
“河东也可借机生事,说北境不问旧事,只图快杀。”
他停了一下,把笏板压得更低。
“臣请先稳天下。”
文臣队列中,有人微微点头。
这话不好听。
却不算全错。
新地最怕乱。
河东最会趁乱。
一个被擒的亡国之王,有时候活着是麻烦,死得太急,也是麻烦。
姚广忠又道:“文书还言,杨坚身上有奉天旧王庭一把钥匙。”
“若杨坚一死,此线或断。”
这一次,殿中气息真变了。
几名老臣互看一眼。
旧王庭。
那不是东鲁。
也不是河东。
那是更早之前,压在奉天旧地上的一桩旧账。
北境这些年打仗、收地、立册,很多人都以为旧王庭只剩传说。
可河东在文书上压了半道残纹。
这就说明,他们不是随口拿旧事吓人。
他们手里,也许真有另一半线索。
一名文臣迟疑着出列。
“王爷,臣以为姚大人之言,并非无理。”
“杨坚死罪当然可定。”
“但若旧王庭之钥确在其身,是否先审其口供,再行处置?”
又一人出列。
“臣附议。”
“东鲁已灭,杨坚人在押俘营,逃不得。”
“但旧王庭牵涉甚广,河东又愿退兵献粮,此事若能暂用杨坚换取时日,未必不是权宜之计。”
陆修听得火冒三丈。
许初脸色更冷。
武将席里的气息,像被压住的火。
鸿安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下。
两下。
殿中慢慢安静下来。
鸿安看着姚广忠。
“你是要保杨坚?”
姚广忠额头贴地。
“臣不敢保逆首。”
“臣只求天下先稳。”
鸿安又看向那几名文臣。
“你们也是?”
那几人伏地。
“臣等不敢。”
“臣等只恐旧地生乱,河东借势。”
鸿安没有立刻说话。
李潇出班。
他没有拔高声音。
“王爷。”
“臣押杨坚归城,沿途看见四件事。”
鸿安道:“讲。”
李潇道:“第一,百姓未求赏,只求名册。”
“第二,老妇拿残军牌问儿子尸骨。”
“第三,旧吏献乡册,请北境接管。”
“第四,军户之后摔杨氏令牌,认奉天王令。”
他转身,看向姚广忠。
“姚大人说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