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口前,断木横在泥里,像被巨兽啃碎的肋骨。
两辆碎盾车被埋了半截,弩箭散成一片,有的箭羽还在泥水里轻轻颤。
李潇站在斜石旁,靴底全是湿泥。
山风从裂开的石缝里钻出来,带着土腥味,也带着刚刚山崩之后的寒意。
书吏跪在木箱前,双臂护着军册,生怕泥点溅上去。
李潇道:“单列一卷。”
书吏抬头。
“卷名?”
李潇看向那条被巨石砸出的石隙。
那条石隙不宽,只容一人侧身钻过。
可就是这样一道缝,硬生生把北境三面合围撕开,让杨坚父子从死局里逃了出去。
李潇声音很平。
“天崩救其一命。”
笔尖落下。
墨迹在湿冷夜色里一点点洇开。
陆修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骂了一句:“这名字听着真邪门。”
韩俊儒把一名伤卒从泥沟里拖出来,回头道:“邪门归邪门,册子记清楚了,日后才好算账。”
李潇没有接话。
山能救人一次。
救不了第二次。
这时,石隙后方传来一声短哨。
一名瑶光斥候从裂石边钻出,身上刮破三处,斗笠裂了半边,手里捧着半片带泥甲叶。
“将军,仇师统追上山背了。”
李潇眼神一动。
“报。”
斥候道:“新裂石隙后有泥脚印,六深四浅,两道拖痕,一处血滴断续。”
他把甲叶递上。
“无马蹄,无车辙,无水囊印。”
陆修咧嘴:“没马没水,还想跑?山是救了他们一命,没顺手给他们变出粮草来。”
韩俊儒看向军图。
“山背往南,只有低洼荒沟。”
李潇接上:“奉天旧地。”
斥候点头。
“仇师统说,杨坚父子不是被天放走。”
他顿了一下。
“是山把他们吐到我们眼前。”
这话一落,陆修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旧陵山崩,像天命。
可天命若真要护杨坚,就不会把他吐到北境已经接管的奉天旧地。
李潇合上军册。
“传令。”
“天璇收伤后前压。”
“玉衡绕奉天旧地外线。”
“瑶光继续咬痕。”
“不要惊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还在救人的北境兵卒。
“我要活口。”
“杨坚父子,必须活着入册。”
奉天旧地。
荒沟里积着冷水。
杨坚一行人沿着沟底往前走。
甲叶刮过石壁,发出细细的响声。
有人伤口进了泥,疼得额头冒汗,却只咬住布条,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黑羽残骑早被山崩隔断。
河东那条逼跪的路,暂时没了。
可没了河东,不代表有生路。
墨离走在最后。
他肩上中箭,肋下中箭,腿上也中箭。
箭杆已经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每走一步,血就从甲缝往下滴一滴。
滴进泥里,很快被冷水泡开。
一名亲卫脚步慢了,身子一晃,差点跪倒。
墨离伸手一推。
“走。”
亲卫喘着气:“统领……”
“进奉天旧村。”
墨离声音哑得像磨刀。
“先藏火,后藏人。”
杨宽回头,想扶他。
杨坚按住杨宽的手。
杨宽咬牙:“父王,他撑不住了。”
杨坚看着远处低矮的村影。
夜色里,那村子像一团伏在荒沟尽头的黑影。
杨坚低声道:“能多走一步,便不是跪着走。”
没人再说话。
破村在荒沟尽头。
屋舍半塌,井栏歪斜,田埂长满乱草。
几间泥屋还剩半堵墙,墙根下堆着湿柴。
旧祠堂的门匾斜挂着,只能看出一个“奉”字。
奉天。
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东鲁旧封边地。
祠堂里供过当地军户的牌位,也挂过杨氏旧王令。
如今香火早断,门槛腐朽,连供桌都歪在尘灰里。
像被人遗忘了许多年。
也像专门等着一个亡国王走进来。
墨离进村后立刻布置。
“拆门板,遮血。”
“灶灰倒在脚印上。”
“旧草帘盖甲。”
“王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