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婶!”
清脆的喊声从雾里钻出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散了几分沉闷。尉迟龢停下脚步,眯着眼往声音来处望,很快看见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书包带子歪在肩上,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是村里小学五年级的“诚信小队”队长王小豆。男孩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红笔写的“诚信积分”四个字被汗水洇得发虚,边角都卷了起来。他跑到近前时,额前的刘海还在往下滴水,怀里揣着的东西硌得他直咧嘴,却死死护着,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慢点跑,别摔着。”尉迟龢伸手扶了把男孩,指尖触到他后背的汗湿,心里不由得软了软。这孩子是王磊的同班同学,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活,自从小分队成立后,每天天不亮就来粮仓帮忙登记出入库的粮食,比自家的闹钟还准,记账本上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连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可今天,王小豆却没像往常那样掏出笔记本汇报“今日已核对东囤小麦三百二十斤,西囤玉米两百八十斤”,反而往后缩了缩,怀里的东西又动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尉迟龢的目光沉了沉,借着刚穿透雾层的、带着凉意的晨光,看见男孩校服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裹着的半截麻布袋——那布料她太熟悉了,是去年村里统一给种粮户发的,粗麻布上印着浅灰色的条纹,袋角绣着的“镜海粮”三个字,此刻正随着男孩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针脚里还沾着点新鲜的玉米须。
“怀里揣的啥?”尉迟龢的声音比晨雾还凉了几分。晨雾渐渐散开,粮仓的木门在她身后露出斑驳的红漆,门楣上那块“诚信为本”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团模糊的黑,像个沉甸甸的问号。
王小豆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攥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指缝里都渗出了汗:“没、没啥,就是……就是点玉米种。”他说着要往旁边躲,脚步却慌乱地绊了一下,怀里的麻布袋突然滑了一下,几粒黄澄澄的玉米从袋口滚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尉迟龢的目光落在那几粒玉米上——颗粒饱满,色泽鲜亮,玉米粒顶端还带着淡淡的红晕,正是今年刚收的新粮,是村里人种了大半年,顶着烈日、冒着风雨才换来的收成。她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想起昨天傍晚整理粮仓时,发现西墙角的粮囤少了小半袋,当时她还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以为是老鼠啃的,可地上干干净净,连个鼠洞都没有,现在看来……
“是从粮仓拿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几片泛黄的叶子落在王小豆的肩膀上,像给那抹蓝色添了几道碎纹,也像是在无声地指责。
王小豆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都快抵到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诚信”两个字,把红色的笔迹泡成了模糊的一团。“尉迟婶,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爸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我奶奶的病要做手术,要好多好多钱,家里的钱不够……我想着拿点玉米去镇上卖,卖了钱给奶奶买药……”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只受惊的小兽,“我记了账的!我写在笔记本里了,等我有钱了就还回来,双倍还!我真的会还的!”
尉迟龢接过男孩递来的笔记本,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潮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翻开那页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今借粮仓玉米三斤,承诺三个月内还六斤,绝不拖欠。王小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不骗人”三个字,笔画用力得把纸都戳破了。她能感觉到纸页上未干的泪痕,那湿润的触感像是孩子滚烫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的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晨雾,直直地照过来,把地上的玉米粒照得发亮。尉迟龢抬头一看,是辆印着“农业技术推广中心”字样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还沾着泥点,轮胎缝里卡着草籽,显然是从别的村子赶过来的。
“尉迟大姐!”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跳下来,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额头上全是汗——是王磊,王婶的孙子,也是“数字粮仓”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