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皮。一辆黄色的重型货车冲破晨雾,车斗里的钢筋随着颠簸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公冶龢下意识地把苏晓往身后拉,手臂紧紧护着她的肩膀,三轮车却被货车带起的强风掀得晃了晃,车斗里的纸船哗啦啦散落一地,那张1998年的报纸被风卷着,径直飘到了货车轮下。
“我的船!”公冶龢眼疾手快,伸手去抓报纸,可还是慢了一步——货车轮胎碾过报纸,留下一道漆黑的印子,原本平整的船身被压得皱巴巴的,褶皱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再也展不平了。货车司机探出头,嘴里骂了句“不长眼的老东西”,油门一轰,黑色的尾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苏晓忍不住咳嗽起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爷爷,别生气。”苏晓咳完,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纸船,小心翼翼地把皱了的地方展平,她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我们再折一只更好的,我书包里有彩纸,是我妈妈给我买的画画本,上面有天蓝色的纸,像河边的天空一样,肯定比这个漂得远。”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画画本,封面是卡通的小鸭子,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彩纸被剪成了各种形状,有星星、花朵,最上面那张是天蓝色的,纸质厚实,颜色鲜亮。
公冶龢看着小姑娘认真折纸的样子,突然想起林小满小时候。那时小满才到他膝盖高,总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蹲在废品站的角落里,用他捡来的碎纸折小船,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喊冷。有一次,她拿着折好的船跑过来,仰着小脸说:“公冶叔,等我折够一百只船,就让小船带着太爷爷的奖状漂到北京去,让北京的人都知道太爷爷是抗洪英雄!”现在小满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那些纸船,那些藏在纸船里的思念,还在一天天漂向远方,从未停歇。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公冶龢和苏晓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的纸船渐渐堆成了小山,有蓝色的、粉色的、黄色的,每一只船上都写着小小的心愿。苏晓的手指被彩纸划破了个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她却只是咬了咬嘴唇,继续折纸。公冶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这是昨天林小满给他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边角还有点卷边——他小心地帮苏晓贴上,声音放得很柔:“慢点折,别着急,思念要慢慢装,船才不会沉,才能漂得更远。”
“爷爷,你看!”苏晓突然指着河面,声音里满是惊喜。公冶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只白色的纸船正顺着水流漂过来,船身上用蓝色的笔写着“太奶奶收”,那是林小满昨天傍晚放的船。“它回来了!是不是太奶奶收到思念了,让它回来报信啊?”
公冶龢眯起眼睛,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那只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慢慢漂到他们脚边,船帆上沾着一片小小的白莲花瓣——正是苏晓刚才别在马尾辫上的那朵,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竟落在了这只船上。
就在这时,苏晓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稚嫩的儿童歌。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立刻接了起来,可刚听了两句,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滴在手里的纸船上,晕开了船身上“爸爸快回家”的字迹。“妈妈说……爸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要住院……”她的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我都折了五十只纸鹤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啊……是不是纸鹤飞得太慢了,他没收到我的心愿?”
公冶龢把小姑娘搂进怀里,他的棉袄带着旧物的味道,却很温暖。手里的纸船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的老伴,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他在废品站整理旧物,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电话里老伴的妹妹哭着说“姐出事了”,等他骑着自行车赶去医院,只看到了盖着白布的病床,和一张冰冷的死亡通知书。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折的纸船,后来都变成了废品站角落里的旧物,在时光里慢慢积了灰,可每当想起,还是像针扎一样疼。
“别哭,丫头。”公冶龢从车斗里拿出那个旧收音机,调到评书频道,单田芳的声音依旧洪亮,“你爸爸会没事的,你看,这收音机里的岳飞还在打仗呢,好人都会平安的,就像岳飞一样,总能渡过难关。”他把那张被碾坏的1998年报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黑印,“我们把这个船也放了,让它带着你的纸鹤,一起去找你爸爸,告诉他,你在等他回家。”
苏晓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天蓝色彩纸船和公冶龢折的报纸船并排放在水面上,两只船轻轻碰了碰,像是在互相鼓励。晨风吹过,两只船慢慢漂向河心,阳光照在船帆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边。公冶龢看着船影渐渐变小,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废品里的思念,那些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