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端详,“绣线用的是蜀锦的余料?”
桂桂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李大哥从药材铺旁边的布庄讨来的,说这线软和。”
中年人忽然笑了,转头对身后的伙计说:“这帕子也收了,按最高的价。”他又看向桂桂,“小姑娘心思巧,知道用软线绣桂花——摸起来像真花瓣沾了露水,软乎乎的。”
桂桂愣了愣,眼泪忽然涌上来,赶紧低下头抹了把——刚才还捏着帕子边角的手,不知啥时候被张秀兰握住了,娘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绣线磨出的薄茧。
收完绣活,绸庄的人扛着箱子走了。王奶奶凑过来,扒着小推车看那叠好的钱:“好家伙,够买两担米了!”
张秀兰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塞给濮阳黻:“小濮,这钱你拿着,桂桂以后还要跟你过日子。”
濮阳黻推回去:“你刚养好身子,该买点好东西补补。再说桂桂是咱俩的闺女,分啥你的我的。”
正推让着,就见李白月往这边走,手里还多了个油纸包。“刚路过点心铺,买了两盒绿豆糕。”他把纸包递过来,“桂桂上次说想吃,说甜丝丝的不腻。”
桂桂接过来,指尖碰着纸包的边角,热得慌。打开一看,绿豆糕上还印着小小的桂花纹,和她绣的帕子上的花一模一样。
“对了。”李白月忽然想起啥,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药材铺的陈掌柜说,后天有个老中医来坐诊,专看调理身子的,我帮张婶约了号。”
张秀兰接纸条时,瞥见他手腕上的疤,忽然笑了:“你爹当年就爱给人找大夫,说‘身子是本钱,得好好护着’。”
李白月挠挠头,耳朵红了:“我娘也总这么说。”
夜里,桂桂趴在炕沿上给张秀兰捶背,听见娘轻轻叹了口气:“桂桂,你跟小李医生……要是真对眼,就好好处。”
桂桂的手顿了顿,捶背的力道轻了些:“娘,我还小呢。”
“不小啦。”张秀兰拍了拍她的手,“当年我像你这么大,都跟你李伯伯认识了——就是守义哥,他总往码头旁的绣坊送米,其实是想瞧我绣的帕子。”
桂桂没说话,趴在娘的背上,闻着娘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刚拆的新绣线的甜香。窗外的月光落在炕沿上,像铺了层霜,老桂树的影子晃啊晃,叶尖扫着窗棂,“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歌。
第二天一早,桂桂刚把绣绷摆好,就见巷口跑进来个小孩,手里举着个布娃娃,娃娃的衣裳破了道口子。“桂桂姐,你能给娃娃补补衣裳不?”小孩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桂桂接过娃娃,见衣裳是用粗布缝的,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太阳花。“谁给你绣的呀?”
“我娘。”小孩说,“我娘说她绣得不好看,让我别给人瞧。”
桂桂摸了摸娃娃的头,拿起针线:“好看呢,这太阳花的线是红配黄,像刚升起来的日头,暖得很。”她用剩下的蜀锦线在破口处绣了朵小桂花,正好盖着裂口。
小孩抱着娃娃笑,蹦蹦跳跳地跑了。张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当年我刚捡着你时,你怀里就抱着个布娃娃,衣裳破得比这个还厉害,我连夜给你补了朵桂花,你就抱着不肯撒手了。”
桂桂的心颤了颤,低头看手里的针线——线在布上绕了个圈,正好绣出半朵花,像极了当年那只布鞋里的半块鞋垫。
日头落西时,李白月又来了,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陈掌柜说这是何首乌,炖鸡补身子。”他把篮子递给濮阳黻,“我娘说炖的时候放两颗红枣,不腥。”
濮阳黻接过来,往屋里走时回头瞅了眼——桂桂正蹲在老桂树下,给黑猫梳毛,李白月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桂花簪,好像在帮她把簪子插牢些。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叠在一块儿,像幅没绣完的画。
王奶奶拄着拐杖路过,嘴里哼着老调子:“桂花开呀开,香到心坎里来……”老桂树的花瓣被风吹着,落在两人的发上、肩上,软乎乎的,像谁在轻轻撒糖。